翻过邹峄山纵目望去,阏知关上好一轮红日,烧得苍茫的边关火红一片,马背上的少年英姿飒爽,一挥鞭,纵身出了城池,迎着风直奔互市。
——迂,他一拉缰绳,左腿一翻,利落地跨下马去。
这一落马就露出了缺。
这少年右腿是跛的,虽不打眼,行走间还是教人看了心下替他暗暗惋惜——多意气温俊的一个少年,瞧着还未及冠。
他在老枯树边拴了马,卸了马褡子拎在手上,便朝边上不起眼的小医馆走去。
说是小医馆,其实是座土坯屋,往外张了棚,住不得什么人,边关的风沙重,八九月稍大些,棚便经不住刮了。
里面听见马嘶声,颠颠的,先三步并两步地跑出来个小人儿,张着手糯声声地喊人:“小师叔。”
“悯儿。”韩靖把马褡子往肩上一搭,弯下腰去掐着人肢窝嗐声举了个山高,又抱在臂弯里颠得人直乐。
悯儿够着脑袋嗅嗅他肩上的马褡子,苦味兜头蒙上来,骇得他啊一声双手捂着脸直把头往后仰。韩靖失笑,揉他头道:“你当是什么?一褡子黄连,昨儿哄你喝的药不是这个味儿?”
一语未了,屋内又掀帘出来一人。
叶希贤素白袍子搭着件梅青的半臂直裾,一只手端着个小竹箕子,里头是晒干的苍术,一只手不忘拨拨,平添了几分烟火气。抬头见了二人,问:“怎的了?”
“爹爹。”悯儿张手便是要抱,自觉受了委屈。韩靖指了指那一褡子黄连,只道:“师哥给我罢,我一并晾了去。”于是接过那一簸箕没晒透的苍术,把小悯儿让给叶希贤,拎着黄连去一旁木架子上一并晾晒。
叶希贤着接过人,刮刮他鼻子,笑道:“这可如何是好?爹爹身上也一股子苦味。”
悯儿坐在他臂弯兀自神伤,听闻一呆,两手搂抱上来,歪在他肩膀,嫩生生道:“悯儿给爹爹呼呼就呼散了。”
叶希贤拍着他背直笑,“不怕,爹爹荷包里有糖,你摸摸瞧。”悯儿登时抬头,往他腰间摸索,半天捻了颗糖莲子出来,却是想也不想地推到叶希贤唇边,说着:“爹爹快含住。”
说得叶希贤心软成一滩,亲亲他脸颊,只道:“悯儿含,爹爹的苦都被悯儿呼跑了。”于是指腹一推,把糖莲子推进他小嘴里了。
韩靖晒完药回来,叶希贤抱着人转身,听他道:“师哥,悯儿去堂里读书的事儿已经和岑老师爷谈妥了,他让明日送去,每日在他那儿听半日的学。”
“这样快!”叶希贤惊叹了叹,又道:“老师爷先头登门只道不肯,如何突然松了口,他和师父不是吵得正凶?”
韩靖点点头,见怪不怪道:“老道和谁不是好一阵歹一阵的,今日讪讪地回来,交代明日把小悯儿送去,换了酒葫芦就走了,准是这次轮到他败了下风,那老师爷舒坦了就不赌气了。”
叶希贤唔了一声,只道也是。
悯儿三岁半了,也该念书识字了,那岑老师爷黄初一二年间的进士,不知为何在总督府当幕僚,自他黄初四年初至总督府,如今治平三年了,总督换了不知几任,他去年才卸任师爷,筑了处书堂教起书来,自是有一番好谋识和见断。叶希贤一面要看照医馆,一面读书大事马虎不得,老师爷能让悯儿去受老师爷的教自然是好的。
他道:“那今日就早些回罢,我去收拾收拾,明日送悯儿过去。”
韩靖点头,自发跟着拾掇起来,日昏时分套了驴车回去。
夜里,吹了东屋的灯,叶希贤挽了袖在耳房给悯儿洗澡,悯儿一面念三字经,一面站在木盆里张着手,等叶希贤给他细细擦洗完,他趴在叶希贤膝盖,白嫩嫩的背上还有一片红点子消不下去,像羊脂玉里头融进了朱砂,是三年前麻疹命悬一线留下的。
叶希贤把人救回来养到如今,每每看到这片红点子,仍会想起三年前过无羊道那夜惨象。
那时东宫登极,成王赐死辽东,无羊道天花闹得正凶,他们师徒三人赶去时,蔽野焚尸的熊熊烈火足有两尺高。叶希贤想也许这就是天意,他偏偏在就那片火光中一眼笃定襁褓中的婴童患的不是天花,于是想也不想地冲上去,拦住了官家,将那孩子带走。
后来师父为他取了名,叶悯恩。
师父说悯儿那时已到逆证,麻毒内陷,是老天爷怜悯他,也是老天爷怜悯自己,所以让悯儿活了下来,也让自己在这世上多份牵绊。
叶希贤当时无言以对,七年前在宣平孤注一掷地让师父封住他的脉时,他其实是做好了再也醒不过来的打算,师父原来早已看出他了无牵挂,却还是在凤来书院守了他两年,吊着那一缕似有若无的脉,等他睁眼的那一天。
所以是天怜悯他,才让他遇到了悯儿。
悯儿趴在他腿间,不知何时没了声音,叶希贤给他系好肚兜,裹进褥子抱他睡下。
贰日,天微明,叶希贤煮了米粥,韩靖打了声招呼便匆忙赶去了卫所。等悯儿惺忪醒来,叶希贤喂他喝了粥,打点好物什,便牵着他去了老师爷的书堂。
交割妥了,叶希贤在堂外望着悯儿进去,悯儿挂着招文袋,忽然踅回来,抱住他,仰头道:“爹爹,悯儿要爹爹亲亲。”
叶希贤含笑,蹲下来亲亲他脸庞,又不忘叮嘱他:“悯儿最乖了,下了学要记得待在堂里,等爹爹来接你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