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空气中犹浮动着燥热的余息,一阵热风卷下来零星几片早凋的树叶,其中一片不偏不倚,刚好落在温闲许的肩头。
温闲许信手拈起肩上那枚落叶,对地上的几片却熟视无睹,只独自站在院中出神。
薛槐安今早去了一趟衙门,带回最新的消息:官府的人也没能从叶老三嘴里撬出更多东西。如此看来,叶老三大抵没有说谎——他真的不知道委托他去砸店男子的真实身份。
唯一的线索也断了。
温闲许食指与中指捏着短短的叶柄,无意识地来回转动,心中把一团乱麻的事情重新梳理了一遍。
眼下横在她面前的,共有三道难关:
其一,冬青的病已经耽搁不起。自他们上次找徐漪然看诊已经过了小半月,若再找不到将她体内的蛊虫逼出来的法子,冬青就必死无疑了。
其二,要在期限内查明杀害佩兰的真凶,否则等一月之期到了之后,停云轩的人都要遭殃。
其三,诏狱里的师父极有可能也中了蛊,要把他劫出诏狱,也必须先祛除他体内的蛊。
温闲许心中烦闷,刚准备把手中的枯叶扔掉,动作却倏地一顿,目光聚焦在叶面上。
只见一条主脉纵贯始终,其上又分出数道纤细的枝杈,各自延伸。
她脑海中灵光一闪。
蛊,不正像这条主脉么?而今缠绕她的三道难道,皆是由此衍生、蔓延而出的分叉。正如叶络虽繁,皆归于一根。
倘若她能通晓蛊术这条主脉络,看似盘根错节的谜团,岂不都能迎刃而解?
腕间传来蛇鳞冰冷的触感。雪寻自从上回在诏狱里受伤之后,最近一直恹恹的,不大动弹。
私下里,温闲许也尝试与雪寻交流过,可她与雪寻之间仿佛隔着一层模糊的纱,她只能感知到雪寻模糊的情绪,而雪寻似乎也全然听不懂她的指令。
如今想来,上回袭击游玉淼,恐怕也更多是雪寻饿极之下的本能,而非领会了温闲许的意思。
温闲许的目光瞟向耳房——叶葵一早就去领府中的份例去了,此时只有冬青一个人在房里。
恰好四下无人,温闲许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将雪寻轻轻放至冬青枕边。
谁知小蛇竟然浑身一颤,惊慌地窜上了她的头顶上,紧紧蜷缩着再不肯下来,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
温闲许清晰地感知到了它传递而来的、深深的恐惧。
她心下一沉,看来冬青体内的蛊远非雪寻可以应对。
温闲许心事重重地走出房间,如今只剩一人可以求助……可是要如何才能出薛府呢?去求薛槐安吗?
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温闲许转头一看,见是陈杳挎着篮子站在身后:“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他把篮子递过来,里面乘着几块糕点:“刚从厨房顺的,新鲜出炉的,你趁热吃,别老愁眉苦脸的。”
“没什么。”温闲许嘴里说着没事,实际上却愁得一点胃口都没有:“谢谢,我刚刚吃撑了,实在吃不下。”
陈杳以为她是在担心王夫人说要把他们扣押怕盘问的事情,宽慰道:“不就是查佩兰姑娘死因的事情吗?放心吧,咱们几个清清白白,就算他们审问我们又如何?”
“说的也是。”温闲许勉强扬起一个笑容。
陈杳忽然想到了什么,压低了声音:“对了,你养的那条小蛇还在吗?快些处理掉吧,蛇也是苗疆五毒之一,别因为这个被他们泼了脏水。”
温闲许苦闷地想,何玉淼的死还真不算他们泼脏水,但她知陈杳是一番好意,暗下决心绝不让雪寻再在其他人面前露面:“多谢陈杳哥关心,它……前几日自己跑不见了。”
见温闲许还是闷闷不乐,陈杳眼睛转了转:“别烦恼啦!这不是还有一个月的安生日子可过吗?过几天有月末的轮流休息,不如好好想想该去哪里玩……”
温闲许眼前一亮,她怎么把月末休息的事情给忘了?简直是瞌睡给了个枕头,出府的机会不就来了吗?
陈杳还在喋喋不休:“再过些时日就是中秋了,到时候不仅府里会会做各色馅料的月饼,当天晚上西街夜市里还有戏班子搭台唱曲……我定带你去好好玩一场!”
中秋?温闲许虽然不明白话题为什么一下子扯到了这么远的地方,脑子已经先行转动起来:中秋,似乎是山下人阖家团圆的日子。
“夜市……你不去和家人团聚吗?”
陈杳似是未料到她会这么问问,怔愣一下,随即笑道:“我与岁昭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对我们来说,少爷便是家人了。”
温闲许无意戳中陈杳的伤心事:“抱歉……”
陈杳笑道:“没关系,都多少年前的旧事了,你中秋要回去和家人团聚吗?你之前还说过记挂家里人的身体来着。”
温闲许没想到陈杳竟然还记得他刚入府时随口说的话,心头微暖,摇头道:“不用不用,那咱们中秋一起去夜市玩吧。”
“好呀!”陈杳笑弯了眼睛,“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