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豆子可乖了,而且她不怕生的。”
“那真是太好了,但我还是少抱她吧。她今天就要去别的地方。”
“去哪?”
春燕若无其事笑,她不回答晓梅,而后又狠心把头撇过去。她想出去帮忙,但被嘉龙和画匠死拦着。
“这么大雨跑出去,我们都颇为担心你,还好你今日及时回来了。”
画匠个子不高,但关键时刻真不掉链子,而嘉龙干活更是一人抵俩。很快,院子里的水便叫他们舀干净了,沟渠也疏通开了。随后,画匠又找了白胶和纸条贴窗户,但正贴着,屋外有人拿着高音喇叭大声叫喊,把门拍得震天响。
“长江泛洪了!南京政府军令,所有整顿的散军集合至长江堤坝抗洪!王嘉龙,就差你,速来集合去堤坝抗洪!”
“长江泛洪到这程度?”画匠惊奇,“都要调兵防洪了?”
“唉,谁知道!我一休息就没好事,来了,来了!”
嘉龙愁苦地呲了一下牙,但也没抱怨。他没收拾多余东西,也没换军服,就将身上那湿透的粗布马褂穿走了。只是嘉龙前脚没走多久,后脚又有人敲门了。门拍得直响动,画匠冒雨漫水出去,开门见湿透了的王司令。他的油纸伞被风吹断了,估计是一路淋雨跑回来的。
“长江泛洪了!南京政府把赈灾赖在我头上,所以我这几天都要去外出治水,估计又要好几天不回来。我现在收拾收拾东西就走——哎,嘉龙呢?”
“刚被喊走,啥都没收拾,说去堤坝防洪。”
“我就知道,我的兵也被调过去防洪了。之后我也要去长江堤坝,我给他收拾东西吧。你当下咋样?”
“贴窗户,莫担心。”
“这几天又要拜托你照顾其他人,跟着我就是尽遭罪,还不如去找王先生。”
“你还有脸说?快进屋拿毛巾干了收拾东西去吧!东西暂时都被我腾到厢房了,那里地基高,不漫水。”
趁着周围没人,画匠拽了一下王司令耳朵。王司令捂着耳朵笑,进门拿了一条干毛巾擦脑袋上的雨水后去了厢房。王司令进屋自顾自拿起包收拾东西,春燕站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耀哥,谢谢你,你是好心人,这算我欠你的。”
听到那句“耀哥”,王司令怔了一下,而后又苦笑摇头。他把行军壶和雨披一股脑塞进包里,转头又去拿其他杂碎东西。
“别谢,我不是啥好人,主要是看孩子份上——说起来,昨日去找哪个亲戚了?”
“小豆子的爸爸。”
春燕的回答又在王司令意料之外,又在他意料之中。
“能直接找到伊万诺夫,挺有本事啊。他咋说?”
“他说要娶我,他很愿意要这个孩子,他今天要接小豆子走。”
“他要娶你?他很愿意要小豆子吗?那也行。”
王司令松了一口气,他踱了几步,复对春燕说。
“我之前想多了,想来伊万诺夫也算个信得过的人。他一直单身,估计可能也真想讨个老婆孩子,老男人,估计暗地里也着急。总之有个权势滔天的老子是好事,你放心把小豆子给他吧。”
春燕脸上显露出悲伤的神色,那是一个母亲纯粹的悲伤。
“没小豆子对你好。你恢复自由身,继续去做你的事,就当没生过这个孩子。伊万诺夫这人确实有点怪,但好歹是亲老子,不可能把自己女儿怎么样的。”
王司令东西收拾好了,对话也到此为止。他出厢房,见雨势稍小些,但听门外又有声音。
“砰砰砰砰——!”
“怎么又有人来敲门?”
画匠正在贴窗户,他被扰的烦恼。他满身狼狈,又冒雨去开门,这次却见一个穿苏军军装的女人。女人身材高挑,比划匠要高半个头,生着金发灰眼。她站在画匠面前,宽厚的军服都掩不住其姣好的面容与风姿绰约。画匠朝门外看去,见外头停着一辆军车,旁边还有几个持枪的苏联兵。
“您好,我是远东司令的秘书,全名叫柳德米拉·彼伏波洛娃。”
柳德米拉汉语很好,不等画匠回应,她先一步踏进院门,见王司令,遂堆起那种外交人员特有的客套笑着握手。王司令朝晓梅在的屋子指了一下,画匠莫名其妙,而晓梅更是把屋门紧锁了,说什么也不让柳小姐进屋。
“老王,这哪来的人,怎么来接孩子?”
“伊万诺夫那边的。你莫管,反正这事现在一切都处理好了,叫他们安生把小孩接走就行。”
“哪有这个理?你说清楚,这哪来的人,怎么说接走就接走了?”
“伊万诺夫现在愿意要这个孩子,就让他接走吧!长江泛洪,我现在是真没空理会家里长短的事。行了,晓梅,别闹了,开门!”
王司令硬把门打开,他叫春燕和柳德米拉进屋,而那柳德米拉进门的时候狠狠撞了一下春燕,叫她跌了个趔趄,随后又露出惊讶神色。
“哎呀,您是那位交际花吗?对不起,我还以为多光彩照人呢,没想到您个头生得这么矮小。我没看到您,您不会介意吧?”
柳德米拉阴阳怪气,春燕低着头进屋,见此景晓梅一下子触了毛。
“你谁啊?你刚才是什么意思——”
“我不是故意的,而且她说她不介意。至于我是谁,我刚才已经介绍过了,不再说第二遍。”
柳德米拉耸了耸肩,随后拿出一页全是俄文的文书要叫春燕签字。画匠皱眉,他先拿过文书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懂。他给王司令,王司令也什么都看不懂。问柳德米拉,柳德米拉说这是给小豆子入苏联国籍用的,时间匆忙,没有翻译附件。
“这个女人要放弃一些东西。”
“放弃什么?”
“当然是孩子的抚养权,还能是什么?”
柳德米拉鄙夷地剜了春燕一眼,复对晓梅翻了个白眼。
“为什么要叫燕子姐放弃小豆子的抚养权?”
“为什么?这不是摆明的事,你觉得一个窑姐子配抚养我们司令的女儿?我们司令女儿是要入苏联籍,被送去苏联的,可不会留在这战乱地方。”
“为什么?燕子姐是小豆子的妈妈,她当然有抚养小豆子的权力,你们不讲理!况且哪有这么糟糕的爹,生孩子的时候人不见,现在接孩子,嘴一张就叫生人抱走了。他一个老爷们,当这母女都是什么?牲口吗?牲口都没这么抢的!”
“你个黄毛小丫头可闭嘴吧,你懂什么?还有你,一个窑姐子,你算什么?”
对晓梅,柳德米拉怀着一种成年女子看青少年的高高在上;但对春燕,她那种看窑姐子的唾弃已经要化为记恨——这么多年,柳德米拉一直隐瞒着自己那个“一见钟情”的秘密,她给伊万诺夫当了多少年秘书,她的结婚梦就做了多少年——她都照顾伊万诺夫这么多年了,她才是最了解伊万诺夫的人!如果不是突然多了春燕和那个莫名其妙的孩子,柳德米拉的父亲可能早就托后门安排她和伊万诺夫结婚了。
远东建设先锋,根正苗红的红二代,还有什么比这更加门当户对的?以红星的名义,柳德米拉的新娘梦快要成真,婚纱都做好了,如今却被一个低贱的窑姐子撕得粉碎。那襁褓里的婴儿啊,瞧瞧,多么令人厌恶!瞧她生着一头黄种人的黑发,真真是窑姐子的垃圾种!可是她和她的爸爸长得又是那么像,简直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好端端的,伊万诺夫的孩子凭什么长一头黄种人的黑发?
说实在的,要不是被伊万诺夫委托,柳德米拉恨不得当即就一把将小豆子掐死,然后再朝着春燕的脑门开几枪。这不是玩笑,当下柳德米拉真会为了伊万诺夫而开枪,毕竟多年煎熬的暗恋早就叫她把伊万诺夫这个男人奉作她个体生命的唯一意义。为了伊万诺夫,她愿意用生命捍卫他名誉的“干净清白”,她坚信春燕引诱他,她愿意竭尽所有与这个“窑姐子”竞争。于是,在这个小屋子里,柳德米拉创造了女人再熟悉不过的战场——雌竞。
柳德米拉是雌竞的得利者,也是雌竞的受害者。
“王小姐,你没本事抚养我们司令的孩子。你要是知道我父亲是谁,就明白我本质和你不一样。你是个自甘堕落的女人,你不干净,你连给我们司令提鞋都不配。”
柳德米拉如此言语,春燕却怯懦地沉默。她当年是不可能如此沉默的,但如今因为小豆子,她现在早就没了当年拿刀剑拼命的勇气。大人们混乱,娃娃车里的小豆子开始哭嚎了,她生平第一次这般伤心地哭嚎。见春燕沉默,见小豆子哭嚎,晓梅彻底爆发,她直接扑上去动手了,她和柳德米拉撕扯着头发在地上打起来了!
“配配配,配个屁!就你们那毛子大爹,我们还不稀罕要呢!小豆子是我们家的,我们就不给你孩子!”
两个女子尖叫辱骂,画匠又不得不上去拉架。柳德米拉脸上被晓梅拿指甲挖了一道,晓梅头花也被柳德米拉扯散了。听到动静,持枪的兵来了,他们朝着晓梅和春燕对枪眼。
“哎,我刚才左思右想——哎呀,伊万诺夫这老小子,真不把我这岳父放在眼里啊。”
王司令走向前去与枪眼对峙,把晓梅和春燕护到后面。
“春燕,这我亲闺女,能叫她受委屈?这文件我们不签,拿回去,叫我女婿自己来!我就把话撂这了,伊万诺夫,他得风风光光娶我闺女,要公开承认这是他老婆。提亲,订婚,娶亲,每个都得大办,少一样,孩子都别想接走!”
王司令话刚说完,外边又有敲门声了。
“王行长,长江淹死人了!王行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