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话对你说。”
伊万诺夫探过身去,他主动亲吻了春燕。
……
“咔——”路德维希打开了车门,他先把半死不活的伊万诺夫拖进去,再把半死不活的基尔伯特拖进去。“三盅酒”也好,“一坛酒”也罢,现在只是没有意义的度量衡。韩家的宴会还没有结束,可是两个喝得不省人事的人必须要回去了。他们瘫软在轿车后座,都在呓语些难分辨的东西。春燕拿好东西坐在副驾驶,管家关上车门对她道:
“海边疗养的地方有些远,这位洋先生恰巧也要去那边,您尊驾搭他的顺风车回去吧。”
春燕点了点头,于是车开走了。语言不通使得春燕没有办法和路德维希交流,所以他们一路沉默。春燕觉得路德维希年纪很轻,最多也就二十出头,但是驾车技术很好,去海滨的路并不好走,有很多坑绊,他全熟练地避开了,估计是以前在哪里受过训练。酒宴上春燕基本没吃什么东西,她肚子叽里咕噜叫,人也有些疲惫了。一路上路德维希试图用德语说些什么,可是春燕一句话都听不懂。
“Hast du Hunger?”(德语:你饿了吗?)
春燕听不懂,她无奈地摇摇头。
“Schokolade.”
“Schokolade”的发音很像“巧克力”,路德维希示意春燕去开副驾驶那边放着的一个小铁盒子,这一次春燕听懂了,她打开盒子,见里面有好几块锡纸包着的巧克力。春燕拿起一块,路德维希微笑着点点头。春燕把那块巧克力吃了下去,而后两人又陷入了沉默。车平稳地走,不远处已经能看见波光粼粼的海面。春燕的住处到了,路德维希停下车,他打开车门,基尔伯特率先从车里一头栽到了地上。他茫然地爬起身来,把车厢里的伊万诺夫拖下来,压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伊万诺夫现在已经是一具发烫的尸体了,春燕试着和基尔伯特去拖,但她那个小身板根本拖不动,最后还是路德维希扛进去的。路德维希力气很大,他走路直挺挺的,扛着一个人就像扛着一袋米一样轻松。门开了,路德维希把伊万诺夫放在沙发上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奶妈和警卫寻声出来,春燕问他们小豆子有没有醒,奶妈说孩子估计是白日玩累了,一晚上都没怎么翻过身。
“这可太好了,辛苦二位,快去休息吧。”
春燕将和奶妈与警卫说完话,伊万诺夫突然直挺挺从沙发上坐起身来。
“让他们走,我谁都不相信!”
“走了,老总,您别冒火,我们现在就走了。”
警卫知道伊万诺夫是个脾气有点古怪的人,他讨好地回了句话,忙不迭带着奶妈走了。伊万诺夫闭着眼睛一把扔掉外套,他解自己的衣服扣子,手指却不听使唤,摸索了半天才解开两颗。酒精让伊万诺夫的身体完全烧灼起来了,他一会说难受一会说好热,春燕脱掉他的上衣,见有些地方已经泛红了。她一边用湿毛巾擦拭他的脸,一边责怪他“不该在韩复榘那里逞英雄”。
“瞧你今天干的事,当着那么多人面亲我,叫我俩全成了笑柄。大家都在起哄,叫我们再生个孩子。”
“怎么生?”
“你说怎么生?孩子又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地上长出来的。”
伊万诺夫冷不丁的发问让春燕笑出了声,她知道对方现在还没醒酒。自从有小豆子的那一晚后,他们两个人就再也没有做过夫妻之间的那种事了,即使那一晚也是半哄半骗的。当时的伊万诺夫并没有对她做什么,他只是醉酒了,在她怀里躺着。她让他干那事,他不干,于是她就威胁他要走了。他拉着她的手祈求,她便得寸进尺,最后就是这么到床上去的。直到现在她都对伊万诺夫怀着一种歉疚,如果对方是个颐指气使的大男子,她还能因为自己生活上的痛苦得到一些宽慰,可他偏偏是个很好的丈夫,爸爸,她甚至因为他而改变了对男人的一些成见……想着想着,春燕的手开始无意识绞那条湿毛巾,水珠滴滴答答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这就是对话的结束了。此后他们去洗澡,再没有其他交流。屋子又一次安静得可怕,就连台灯投在墙上的影子都很僵硬。二人躺在床上,谁的呼吸声都很轻,轻得仿佛随时会消失,轻得仿佛随时会断掉。桌上的挂钟在走,“嗒、嗒、嗒”,春燕在黑暗中睁大着眼睛数,可是数了一百下都没睡着。她怀着侥幸的心把身体转过去,却看见伊万诺夫也醒着。他平躺着睁着眼睛,好像在看着黑暗里的什么东西沉思。
“你还没睡吗?”
“我在想事情。”
“太晚了,明天再想吧。”
“豆子一个人在家太孤独了,有个弟弟或者妹妹会好很多。”
伊万诺夫突然侧过身来,他的酒醒了,但又没有醒。
“我们再要一个小孩子吧?”
……
小豆子睡懵了,她做了一个好绚烂的梦,梦见自己在海边的火烧云上飞,赤红的云絮像棉花般托着她的脚丫,海鸥和海鱼齐齐从橙红色的海里蹦跃出来,羽毛和鳞片沾着星子,哗啦啦洒成一条燃烧的路。“爸爸,妈妈……”小豆子迷糊地睁开眼睛摸索,却没有在身边摸到大人。清晨的阳光已经洒到脸上,她有些疑惑了,然后就听到了熟悉的钢琴声。“爸爸,妈妈……”小豆子揉了揉眼睛,开始自己试着从娃娃床上爬下来。娃娃床不高,小豆子又是个天生长得大的孩子,所以她从床上爬到了木地板上。
钢琴声还在响。
“爸爸,妈妈……”小豆子以为是伊万诺夫在弹钢琴,她扶着娃娃床站稳了,然后颤颤巍巍顺着钢琴声走去。生平第一次,她独自试着面对这个高大而陌生的世界。凳子,柜子,墙壁,小豆子扶着这些东西往外挪,而那钢琴声也越来越欢快了。音符跳动着,好像要牵引她到外边去。挪着挪着,小豆子撒开了两只手,她直直地站着,然后试着往前迈开步子……
钢琴声还在响。
第一步总是最难的,小豆子的左脚先点地,然后整个脚掌再落下。重心前移的时候右腿不太配合,可那钢琴声仿佛在说“快来吧,快来吧”,于是小豆子迈出了第二步。第二步比想象中顺利,小豆子逐渐摸索清楚了身体的规律,她开始懂得如何随着步伐摇晃来保持平衡。第三步、第四步……渐渐的她彻底走开了,甚至越走越快,然后来到了那扇熟悉的门。门开着一条小缝隙,小豆子推门进去,发现自己的爸爸妈妈还在沉睡。他们睡得很死,压根不知道卧室里多了个孩子。大人的床很高,小豆子爬不上去,所以她就试着扯父母盖着的被子。扯了几下,妈妈好像醒了。她闭着眼皱眉头,迷糊地坐起身来——
哇,妈妈怎么没穿衣服?
小豆子歪着头站在那,妈妈捂着被子尖叫,于是爸爸也被叫醒了,他也坐起了身——
哇,爸爸怎么也没穿衣服?
钢琴声还在响。
货运仓库里,路德维希正在一台施坦威钢琴上弹巴赫的《十二平均律》。他弹得很专注,基尔伯特站在他身后很久都不曾察觉。
“你小子,我说怎么大早上都不见人影,原来在这里藏着。“
基尔伯特故意咳了几声,路德维希还在弹钢琴。
“因为你早上实在是过于烦了,我无法与你共处一室。”
“没办法,宿醉就是这样,你谅解下哥哥我吧。”
“施坦威音色真好,要是我也能有一台就好了。”
“可别弹坏了,这是送给伊万诺夫的礼物,届时要被拆了送到苏联去的。”
“谁是伊万诺夫,那个远东的大人物?”
“昨天喝醉坐你车的那个。”
“原来是他?大人物,真好啊。”
路德维希还在弹钢琴,他眼神变得很阴沉异样,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吧,帮我把货都送到军营去。”
基尔伯特催促,路德维希恋恋不舍地将琴盖子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