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在天亮之前，李云祥还是离开了。

当然，他的“离开”不仅仅只是离开了敖丙的房间……还是离开了德家。因为敖丙郑重其事地对他说：“李云祥，我是可以不恨你了……但我父亲那一关，你过不了。我尚且不记得前世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父亲亲身经历了丧子之痛，好不容易复活了我，现在的我却达不到他的预期——他对你的仇恨不是那么容易放下的。这段时间他应该都会留在这里，要是让他知道我还没杀了你，他不会放过你的。所以，李云祥，我说认真的，你真的得走……你不能再呆在德家了。”

李云祥明白，敖丙说的是对的……他为敖丙不再掩饰的关怀而心生感动，但也为他们即将分离而感到哀伤。他从来不知道离开敖丙已经变成如此艰难的事情了……可是他知道，经此一事，有些东西，他确实需要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了。

“……那合适的时候，我还能来找你吗？”李云祥沮丧地问道。

敖丙像是没有听见，只是从床头的抽屉里拿出一张卡片，塞进了李云祥的手里，说道：“工资。你对你家里人是说，你在外面打工吧？……拿上吧，本来你也在海底工地干了这么久……我们德家也看不上这点小钱。”

李云祥愣愣地低头看着手里的银行卡——这回真的是银行卡了，一时说不出话来。敖丙想得太周到了，周到得……就像在清算他们的关系一般。他几乎就想丢掉银行卡，耍赖一样大声说我不走我死也不走！但是他又很清楚，即使李云祥和敖丙之间算是和解了，但哪吒和东海龙族之间却依然存在着许多矛盾。他不走又能怎样？难道真的要把最无辜的敖丙置于两难的境地吗？……他可舍不得。

没错，他从未好好考虑过，但现在却不得不考虑的……正是这两件事情。

千年前屠杀三太子的哪吒与差点儿水淹陈塘关的东海龙族之间的宿怨……千年后为民请命的哪吒和剥削平民只为成仙成神的东海龙族之间的冲突……

还有……他对现在这个敖丙，到底是什么心情。

骑上红莲，迎着熹微的晨光，沿着临海的车道尽情飞驰，李云祥以为自己逃离了富丽堂皇却永远让人感觉阴冷的德家大宅，回到熟悉的、穷困落后却阳光灿烂、其乐融融的贫民聚集区，一定会有一种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快感，但事实上，他总是频频侧目，望向身旁的海。在这片海域有一个最漂亮的海湾，在那个最漂亮的海湾边建着一栋最漂亮的房子，而那个最漂亮的房子里住着一条最漂亮的白龙，因为那条龙，再温暖的地方也会因为寂寞而变得寒冷，再冷寂的地方也会因为满心欢喜而春暖花开。他才离开不到一个小时，却已经开始无比思念他的小龙了。

他的人走了，心却还被束缚在那里。他永远不自由了。

可是……

李云祥忍不住摸了摸脖子上的项圈。

他心甘情愿。

这样的心情……在敖丙张牙舞爪时一味纵容他、甚至觉得他可爱的心情，在敖丙泪流满面时想要拥抱他、为他的痛而痛、为他的笑而笑的心情……真的只是同情或者愧疚吗？

他又想起临走时，也不知哪来的厚脸皮，因为知道敖丙现在没精力骂自己，便理直气壮地缠着他，要他一定承诺会联系自己，大有不点头不走的架势……直到敖丙烦得拿枕头盖住自己的耳朵，不耐烦地说好好好，那一瞬间，离别的不舍才有种被重逢的希望所治愈的感觉。

而这种一定要回到他身边的执念……

也是对替身的爱屋及乌就可以解释的吗？

……自己难道移情别恋了吗？

……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