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敖丙的记忆，到这里就停止了。

这个人后来再也没有见过那条龙，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会想起那道在浑黄的水与天之间，像一道光一样劈开绝望的白色身影。他不知道那个青年后来怎么样了，不知道他的慈悲之举竟被天庭降下如此重罚，不知道他的“带罪立功”竟是让人扒皮抽筋，更不知道他在封神大典上只能远远地站在角落，呆望着当年残杀于他的刽子手……落寞至极。

是的，你又想起来，当初在封神大典上，敖丙的眼神里除了困惑，除了自嘲，还有一种你从未见过的……让你现在回想起来竟胸口发疼的东西，冷冷的、碎碎的……像是从冰面下透出来的一点光影。

“灵珠子转世——哪吒，奉天命应劫，历‘千七杀劫’，斩妖除魔，荡涤乾坤。东海之滨，不惧强权，破劫开道；西岐城下，冲锋陷阵，屡建奇功。身历百战，未尝一败，杀劫满盈，功德圆满。”

司礼的仙官朗声道，像钟磬一样沉稳庄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天威。

“太初有道，劫渡有缘。哪吒以杀止杀，以渡为功——渡妖邪归命，渡世人解厄，渡苍生出苦。三界众生，蒙其渡者，不可胜数。故今奉天命，册封为中坛元帅，位列仙班，永镇南天。”

这段颂词写得很好，把你的诸多杀孽都归于功德，而把你的冷血杀性看作是“渡厄”的慈悲，高尚得连你自己都要信了。而就是那个时候——你站在所有人目光中央的时候，你无意中瞥见了敖丙的眼神，但你没有停留，因为有人在叫你的名字，有人在念长长的贺词，有人在给你敬酒。你是主角，你的注意力没必要放在榜尾上太久。一个小小的华盖星君，有什么好看的呢？

后来，你听说他回了东海，你以为他只是回乡省亲，休息一阵就会回来，但再后来，你听说他竟交出了神位，重新化为海里的一抹幽魂，再不返人间。而你当时只是“哦”了一声，心想——好歹也给你仙籍了，这有什么想不开。

你从未在意过他……从来没有。

可现在，你坐在这转世多年之人的屋顶上，仰望着月亮慢慢移到西边，听着夜风把你的混天绫吹得猎猎作响，你的手却在无法克制地发抖。因为你终于看懂了，看懂了那个站在殿门边的青年，看懂了他的眼神，看懂了他仿佛在说——

你既渡苍生，为何不渡我？

而他也不是想不开，恰恰相反，他正是想开了！想明白了这世上没有人能“渡”他——父亲不能，那些他救过的人也不能；也没有人会“渡”他——天庭不会……那个踩着他成神的灵珠子转世更不会。所以他走了，不吵不闹，不恨不怨，他安静地回到了他的原点，像一条落进水里的小树枝，连水花都没有激起，就慢慢地沉了下去。

……可是，敖丙，你有所不知……

我也曾以身殉你。

你想起了更多更隐秘的事情。你想起你并不是第一次意识到，那个一脸傲气的青年只是表面凶巴巴的，朝你挥戟而来不过是想吓唬吓唬你。当年你在屠龙之后，心中的疑虑便不减反增，你抚摸着手腕上那条丝滑的龙筋，总是在思考他的话，直至你看见找上门来的东海龙王那痛彻心扉的眼泪。

“哪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