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背对着我,鬓边的发丝就着风飞扬着,脸上的神情晦暗不明,只有手指在身侧暗暗地攥紧,一如那日在病房的角落。
八年后……想来,她所指的,正是今时今日。
——「听说,卷宗都被封起来了。」
「应该是发生了非常可怕的事情吧。」
「这种事,还是不要知道为好。」
凌乱交织的话音如同混着医用酒精的冷气,走马灯一般地萦绕在耳畔,我望着她身前被雨水打湿、边角泛黄的照片,一阵发麻的凉意攀附上脖颈。
良久,她才终于松开紧紧攥住的手指,略带歉意地朝我望了一眼。
“这些事情,我无法和这里的任何人说。吓到你了吧。”
我只是摇头。
“我看起来,像会被轻易吓到的人吗?”
“不像,所以我才自作主张地让你听这些。”
“那么,你现在有头绪了吗?”
“没有,反而,我更加困惑了。”
她站起身来,指尖轻轻地带过我的手背,牵引我同她离去。我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素净的坟墓,静默地跟在她的身畔。午后的陵园人迹稀少,只有一线阳光透过雨后初霁的云层,混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斜照在我们的身上。
“八年前,和我母亲一起出勤的那个人,回来后,也加入了第一行动科,”她与我漫步着,目光凝视着随风拂动的草地,思绪飘回到记忆的深处,“不过,不久之后,他也牺牲了。我对他什么都不了解,一句话也没有说过。”
“你觉得,他和布莱特像吗?”
“布莱特是我认识的人,不一样。”
她停在一处摆满花束的墓碑前。黑色的大理石上,菲利克斯·里希特的照片被镶嵌在中央。沾着雨水的零落花瓣贴湿在四周,如照片上那人的笑容一样,柔和却又苍白。
“两个都是我认识的人,”她抬手扶住自己的眉心,话音里带了些微的颤抖,“光是想象一下,就……”
我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又默默地咽了回去。
无论是什么样的解释,她的母亲在那个时候,经历了常人无法理解的异状,恐怕都是难以改变的事实。
“我也不明白,”我陪在她的身后,轻声说道,“为什么,连逝者的亲属也不能知道真相呢。”
逝者已矣,无可复得,但是扑朔迷离、遥不可及的真相,无疑是对生者的煎熬。
“……布莱特的失忆是真的。”
格罗里欧沉默了片刻,忽然笃定地开口。
“她不是擅长说谎的人——至少,我所认识的她是这样。
“每次看见她身上的伤,我都想,我真不是人啊,”她忽然无力地笑道,“仅仅是因为她活着回来,我就控制不住地想这些事情——难道我要她死了才满意吗?
“说到底,那天晚上,如果我也留在原地,就不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了。”
——不知是说给我、她自己,还是坟墓里的那一个人。
我凝视着面前,墓志铭上的小字,弯下腰去,将手中早已被捂得温热的项链放在了一个木制的帆船模型上。阳光下,纤细的银链随风轻轻摆动,一只银色的蝴蝶翅膀正微微震颤、熠熠闪光。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我抬起头来,接住她向我投来的目光,“有错的,只是那些掩饰真相的人。”
散落的长发拂过她的脸庞,她的侧脸被阳光铺上一层金色,微微皱起的眉头下,墨蓝色的瞳孔中微光流转,如同温润的宝石一般。
“是吗?”她垂下眼睛,“他们或许有特殊的考虑吧。”
“他们的考虑,总是要牺牲什么的。生命也好,安宁也罢,总有人是被舍弃的。你的痛苦,是他们权衡的结果——不是你的。
“不论心里想什么,你都没有伤害任何人,只是在折磨自己而已。”
我试探着,碰了一下她冰凉的手背。她瑟缩着朝里收了一下,又松弛下来,指节缓缓地划过我的手腕外侧。
“在考虑其他人前,先想想你自己吧?”
太阳渐渐地斜了下去,黑色的石碑上,我们的身影静默地相伴而立,只有随风拂动的发丝,和我空荡荡飘起的左侧衣袖,记录着时间的流逝。
良久,她的眉眼才终于松解了少许:“谢谢你对我说这些。”
我朝她颔首:“比起你对我所做的,只是微不足道罢了。”
……
第二天早晨,准备离开时,我在床畔的行李箱上,看见了一件叠好的黑色长袖正装。起初,我以为是谁遗漏下的衣物,直到我将它拿起,看见胸口的口袋里,别着一张白色的卡片。
「这是洗干净的新衣服。」有人在卡片上留言。「它的袖口不容易摆动,应该也合你的身。」
「希望你能喜欢。」
隽秀舒展的字迹,留言的人并没有留下名字。
不过,如果是布莱特的话,她的手现在应该还不能写字吧。
我将衣服捧在手上,一阵令人心安的清香飘来。我不禁哑然失笑。
昨天回来的路上,她被紧急到来的任务支走,牵着我的手,小跑了一路。细雨落在她的帽沿,微微沾湿的发梢扬起在颈侧,逆着夕阳的光,犹如被镀上了一层金色。
我被留下在原地,望着她朝我匆匆道别后,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一路上,踟蹰酝酿了许多话,本是想得到她的联系方式的,终究没来得及说出口。
不过,即便留下了联系方式,对于日夜奔忙、行走于枪口刀尖的她来说,我的联络与关注,也只会是一种困扰吧。
更不用说,行动署对内部人员的通讯,都实行严密的监控……本就与她分属异路的我,今后恐怕也没有交集的机会。
我慢慢松开攥住自己衣角的手,将她留下的衣服披在肩头。背后,带着雾气的阳光透窗而入,斜斜地照在层次分明的布料上,传来一阵朦胧的暖意。
只是几面之缘罢了,我在不舍些什么呢。
事到如今,我已经比大多数与她萍水相逢的人,都要幸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