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赫湿漉漉走出旧府大门，茫然四顾，竟不知去往何处。

天下之大，何其空空荡荡。

“五殿下，五殿下留步”

遥听一人似在呼喊自己，宁赫转头望去之时，那人已经来到眼前，正待翻身下马。

宁赫抬眼看来人，赶紧快走两步，来到阶下，拱手揖拜道：“石郎君，真是稀客，何事劳烦您亲自来呀？”

石栏乃是辽王身边的祗候郎君，日常随侍辽王，寻常时候绝不会骑着高头大马，如此张扬过市来寻自己。

“殿下，大王急招入宫，快些随我前去吧。”

宁赫听罢便要动身，石栏拦住他又道：“殿下还是换身利索的行头，大王忧心军务，一个不小心，怕是白遭一场责骂。”

宁赫倒吸一口凉气，随即拜谢：“多谢郎君提醒，我这便去更衣，去去就来。”

回转院中，不管在不在意，宁赫还是不自觉向侧殿望去，不知她此刻是怎样心情。

嗨，想她干什么呢，只要能离开这方天地，自己就彻底清静了，再也不用进退两难。

宁赫想着，嘴角弯起，可干涸的嘴唇拉扯着，冻僵的脸毫无知觉，这笑亦毫无喜悦可言，冷风吹得湿衣越发发凉，宁赫道：“都城果然与我无缘，从小到大，凡事与都城相关，总叫我惨淡收场。”

宁赫出发时再无所留恋，与黄郎君一起，头也不回地奔着宫廷而去。

有时候，宁赫真觉得时空会倒转：犹记得自己奔赴阳朔前夜，宫廷里也是这般，众将七嘴八舌，二王兄亦站在旁边高谈阔论。

若说有什么差别，只一条，二王兄今日是跪着的。

是了，青垣铁矿的事至今查不出真相，二王兄至今还是待罪之人。

宁赫带到，黄郎君自觉站到蒲耶边颂绅侧。

而宁赫看着大殿中，各执一词的有，三三两两窃窃私语的也有，料想自己人微言轻，准备观望一阵再做打算。

可是，父亲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一看黄郎君回转，乌兰王上即刻在大殿中搜寻宁赫身影，见他立在廊柱旁侧，不仔细看，还真瞧不见，便一挥大手令众人安静：“宁赫，上次你说辽人将军不明不白死在阳朔，而今军情来报，辽国公主监军，来势汹汹。”

再也隐身不得，宁赫出列陈情：“儿臣仍觉得此事蹊跷，我方与辽国边将皆言之凿凿，说是对方滋扰边境，儿臣原以为辽人狡辩，可那姓韩的将军之死，让儿臣觉得有人故意栽赃到乌兰这边。”

“怎么个栽赃法？”

宁赫据实说了，最后补充一句：“仿佛盼着乌兰与辽国开战似的。”

“王上，要我说，打便打，管他寒将军热将军，来一个杀一个，五殿下若是胆气不足，我自请过去杀他个片甲不留。”

插腔说话的是二王兄手下，人称嗜血将军的石百炼，正是黄郎君那嗜杀好战的老父亲。

宁赫悄悄抬头看他，正见对方说话唾沫横飞。

宁赫并不明白，老将军英勇无敌自然值得歌颂，可自己只不过据实说出推测而已，他又何必贬损自己贪生怕死呢，自己有心反驳两句，却又懒得与他计较，只得悻悻然遥望。

也不知道今天到底刮的哪门子邪风，自己是清静不了一刻，哪怕自己任人轻视嘲弄亦不还口，老将军还是铁了心地找上他。

“五殿下，诸位就要您一句话，您敢不敢再去杀敌？”

瞧瞧这阵势，众人又没有同他石百炼同一阵营，他这是扯的什么大旗。

宁赫微微摇头，明知道耍嘴皮子没有用，可也只得再进漩涡。

“黄老将军且稍安，若是实在要打，乌兰的男儿绝没有贪生怕死的，我想说的是，此事尚有疑点，不可操之过急。”宁赫还是坚持把事说清楚。

“父王，让我去吧，青垣一事我并无罪过，可又无法证明我无罪，那就给我一个机会再立新功，如此，也能教人知道我蒲耶南斗如今何其冤！”

宁赫这时倒是有些品出来滋味来了：难不成黄老将军是为了给二王兄一个上战场立功的机会？

蒲耶南斗此话一出，石百炼果然顺着杆子爬了上去：“王上，二殿下言之有理，求王上准许二王子再立新功。”

“求王上准许二王子再立新功”

“求王上准许二王子再立新功”

......

赞同声此起彼伏，倒显得如自己这般默不作声的人有些另类。

宁赫不着痕迹看向四周，竟看到大王兄伦多亦在人群中，刚才自己站得稍远，随后又被石百炼缠住，竟然此刻才发现他。

伦多似乎发现宁赫的目光朝他看去，亦温和回视，点头轻笑。

宁赫对蒲耶南斗卷入青垣一案亦有疑虑，所以，南斗立不立功，于宁赫自己而言并无大碍。

可眼见着日日与南斗缠斗，非要置南斗于死地的大王兄也保持缄默，宁赫直觉事情恐怕真的没这么简单。

“宁赫，你怎么看？”

自己左顾右盼，怕是又入了父王的法眼。

“儿臣还是觉得需先查明真相，发起战争倒是不难，忘死作战也不是难事，可若是能安详平静生活，又何必让边境人民又饱受水深火热。”

父王尚未开口，宁赫就听到窃窃私语中诸如“避战懦夫”、“无胆鼠辈”等词句飘入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