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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女缓缓睁开眼,立即被满室日光刺得重新阖上眸子,反复睁闭了数次,才渐渐适应光亮。她屈了屈手指,指腹触摸到的,是一层柔软面料,薄如蝉翼,滑如流水。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四下张望,入目是一间华美宫殿,日光从高大的窗棂间充盈进来,将这些雕栏玉砌映得熠熠生辉。
她低下头,只见浑身伤口竟已愈合,肌肤光滑雪嫩,不见一道疤痕。身上套着一身干净衣裙,绣工价值连城,四肢却被绑上了锁链。她气得用力扯拽,这锁链也随之发出幽幽银光,显然是施了仙术,任凭她力道再大,竟也扯不断分毫,甚至一旦离了床榻,便会被生生拽回去。一阵哗啦乱响后,她终于耗尽力气,坐在床榻上愤怒嘶喊:“云朝羽,滚出来!你这天杀的我滚出来!”
喊了许久,殿门方才打开,朝羽自外间踏进来,不疾不徐地走到榻边。雪女立即朝他扑来,奈何她法术被封,使不出半分力量,朝羽只轻轻一掌,便教她浑身僵住,再也动弹不得。他又五指一抓,隔空将她缓缓提到半空中。雪女只觉得自己被一只无形大手生生攥住,那力道越来越紧,勒得她几乎窒息,面皮逐渐泛青。朝羽欣赏着她痛苦至极的模样,唇角浮起一抹笑意,这才收了法术,她随即重重砸在榻上。
“咳咳……”雪女被摔得腹中一阵翻江倒海,忍了又忍,才勉强咽下喉头腥甜。她在榻上伏了伏,艰难地坐起身来,狠狠盯着朝羽,“为何不干脆杀了我?又想对我做什么?”
朝羽笑了几声,神色倨傲着道:“阿雪,你我爱恨纠缠了数千年,你竟还在问这蠢话?孤要你做仙妃。孤要你心甘情愿留在孤的身边。”话未说完,雪女神色剧厉,又欲朝他扑来。朝羽抢先一步定住她,见她一脸恨不得撕碎自己,眼底方才浮现的那片柔软登时涌上了些许怨恨。他用力捏住她下颚,痴痴怨怨地道,“当年,孤为了与你在一起,甚至赌上王位,才求得父王首肯。孤对你痴情一片,可你居然敢负了孤!你所受的这些苦,全是你应得的报应!”
雪女脸色又白了几分,唇角却勾起一抹讥讽:“要我舍了妖族身份成为仙族,我如何能肯?当年我与你恩断义绝,本想着各别两宽,你却不依不饶,竟将我杀了,又欺我转世后未恢复记忆,将我骗来仙界成亲。好在我及时恢复记忆,早早脱了身。”她感觉下颚快被他捏碎了,气息颤了几颤,银眸里的嘲弄反倒愈发刺目,“朝羽,你身为仙界之主,却在神鬼妖魔四界之王面前丢尽颜面,那滋味一定妙不可言罢?”
“妖女,你还敢提!”朝羽气得面色一阵青白,挥手将她打倒在榻上,“你转世后,孤将你从小养到大,你却毫无感恩,竟在大婚当日弃孤而去,害得孤沦为天下笑柄。孤便是杀你一千次一万次,都不足以消除这奇耻大辱!”
雪女爬起来,抬手抹去嘴角血迹,回眸幽冷地盯着他,眼底更加怨毒:“那你便杀了我。孬、种。”
朝羽彻底被激怒,果断抬起掌心,掌心中凝起一团金光,便要朝她狠狠拍下来。可那手举到半空中,却忽然僵住了。雪女盯着那手,只见光团在掌心里闪了片刻,一点一点消散。再看朝羽,他深深吸了几口气,压下满腹怒火,缓缓放下手来:“你今生便是如愿死了,待来世,待生生世世,孤照样能将你捉来杀了,直至你彻底屈服为止。阿雪,今生孤不会杀你。这一世,孤一定要得到你。”说罢,他抬眸望向殿门口,“进来。”
雪女捂着下颚,扭头望向殿门,却不见有谁进入。
朝羽有些不耐,提高了声音:“你敢忤逆孤?”
门外响起一声低低嘤咛,似在着急否认。随即,一个幼童吃力地翻过门槛,乖乖站在门边,怯怯望来。他穿着一袭精美华裳,举止间却过分拘束,一双大眼睛漆黑如夜,盛满了迷茫与不安。雪女定睛一看,立即认出这是小团子,见他毫发无损,银眸微微亮起。小团子对上她视线,见她形容狼狈、眸子晶亮,模样犹如一头蓄势待发的饿兽,那小脸登时浮现恐慌,扭头便要往门槛上扑。
“站住!”朝羽一声高喝,吓得小团子僵住身子,一双小手仍死死扣着门槛。朝羽微微蹙眉,“像什么样子?站好了。”小团子慢吞吞松开手,站直了身子,眼睛死死盯着地面。朝羽哼了一声,命令道,“过来拜见雪夫人。将来,便由夫人抚养你。”
小团子小心抬起头来,瞥了雪女一眼,又眨了眨眼,大眼睛里便泛起泪光。他还未张口,雪女便厉声喝道:“我何时答应嫁你了?朝羽,你做梦去罢!我今生只有两个结局,要么我死,要么我宰了你!”
朝羽看向她,如同在看一尾入网之鱼:“孤已封印你的法术,从此,你的死生来去皆由孤做主。孤要收你为妃,你便必须做仙妃。”他又瞥向小团子,声音冷了几分,“这小儿乃是王族逆贼之后,无父无母,自出生起便由我亲自抚养。他生来体内含有剧毒,非但不克制毒性,反倒顽劣不堪,屡屡凭着这身本事,在仙廷内为非作歹、残害无辜。好在你不惧他的毒性,我可以放心地将他交与你抚养。”他顿了顿,又朝小团子喝道,“小孽种,还愣着作甚?快来拜见夫人。”
小团子一听这话,惊恐地望向雪女,小身子抖得如同风中枝叶。他迟疑几息,缓缓抬起胳膊——
“慢着!”雪女厉声打断他,狠狠瞪着朝羽,“这孩童即便有错,打罚了便是,怎能如此羞辱他?朝羽,你当真是在抚养他,而不是在毁了他?”
朝羽微微挑眉,忽而抚掌大笑:“甚好,甚好!看来你们可以和睦相处了。”说罢便迈步往门口去。身后,一只玉枕破风袭来,他却头也不回,只伸出一只手,便将枕头炸为碎末,纷纷扬扬散入日光里。他在门口停下,侧目瞥了瞥脚边那团小小身影,眼底一片阴冷,“好生陪着雪夫人。”
小团子的脸色无比惨白,忽然伸出小手,紧紧抓住朝羽的袍角,弱声弱气求道:“君上,求求您换个惩罚罢。我不要陪着这个妖怪。她是雪女。她会吃了我的。我已经努力反省了,以后再也不会错喊您,您不是爹爹,您是君上,您是君上!我不想死,求君上千万不要将我丢给她。”说话间,那泪珠已滚落成线,濡湿了整张小脸。
朝羽蹙着眉头,眼神厌恶至极,宛如在看蝼蚁:“又想被关起来么?”小团子吓得僵住,一点点松开了手,泪珠儿仍旧落个不休。朝羽冷哼一声,“孤可怜你,特意替你寻了一个依靠,不要不识好歹。你若实在不愿意,孤就让雪夫人去抚养孟儿。”小团子眼神更加惊恐,连忙用力摇头。朝羽淡淡道,“那便乖乖做个孝顺孩子,听见了么?”
小团子垂下脑袋,抽抽噎噎抹泪:“……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