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卷起他的衣袂,猎猎作响,却盖不住两人之间骤然凝固的空气。
这就是回答了。
小梅看着他避开的侧脸,心头那点刚升起的暖意瞬间凉透,像被投入冰窖。
他攥紧双手,用力到指节泛白,连带着掌心都被掐出几道深深的红痕。
一股尖锐的愤怒从心底炸开,可比愤怒更汹涌的,是一股陌生而暴戾的杀意,像沉睡了千年的火山骤然喷发,在血脉里疯狂冲撞,几乎要撕裂他的理智。
他想杀人。
可该杀谁呢?
是眼前这个用“喜欢”作饵,却连一句笃定的话都不肯说的薛满?
还是那个被封印在记忆深处,让他背负着重重过往,连自己是谁都分不清的所谓“师兄”?
小梅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
那双手曾接过薛满递来的花灯,曾描摹过他眉眼的轮廓,此刻却攥得死紧,仿佛要捏碎什么。
阳光明明炽烈,他却觉得浑身冰冷,像坠入了无底的寒潭,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凉意。
他忽然展开双手,袖摆如蝶翼般扬起,周身的寒气骤然翻涌。
原本平静无波的河面骤然响起咔嚓声,无数冰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不过瞬息便冻结了半条河道,连流动的水声都被冻成了沉闷的嗡鸣。
下一瞬,数十根冰柱从冰面拔地而起,晶莹剔透的柱身泛着凛冽的寒光,尖端却淬着决绝的杀意,如蓄势的箭雨般呼啸着射向薛满。
薛满这时才缓缓回头,目光穿过漫天冰雾,落在小梅身上。
那些裹挟着致命寒气的利器明明就在眼前,他却像是全然未见,眼底漾着的依旧是往日那般温润的笑意,甚至比往常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仿佛眼前不是生死对峙,只是寻常的月下闲谈。
冰柱破空而来,凌厉的气劲先一步割开他的衣襟,又斩断他束发的锦带,乌黑的长发如泼墨般散开,拂过他平静的脸颊。
可就在冰尖即将触及皮肉的刹那,所有攻势都骤然停住。
三根冰柱稳稳悬在他心口,三根悬在他颈侧,还有两根停在眉心两侧,寒芒几乎要刺进瞳孔。
“你为何不躲?”
小梅皱紧眉头,声音里裹着冰碴,明明是质问,尾音却微微发颤。
他看着薛满毫发无损的模样,竟比看见对方鲜血淋漓更让人心烦。
薛满的目光在他紧绷的脸上停留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里藏着说不清的复杂:“师兄不会伤我。”
他顿了顿,视线掠过那些悬在要害的冰柱,最终落回小梅泛红的眼角,声音轻得像叹息,“而小梅,杀我也是应当。”
话音落地的瞬间,那些晶莹的冰柱忽然无声地碎裂了。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化作无数细小的冰晶,像一场迟来的雪,簌簌落在薛满的发间、肩头,又在触及暖意的刹那融成水珠,洇湿了他的衣襟。
小梅猛地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催动寒气的僵硬感。他看着那些消融的冰屑,胸腔里翻涌的杀意忽然泄了个干净,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挫败。
杀不了。
他杀不了薛满。
这个人明明就在眼前,明明给了他最锋利的刀,那句“杀我也是应当”,可他偏生就是下不了手。
小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执拗被一种更冷的决绝取代。
他既杀不了薛满,更杀不了过去的自己,就只能抹去薛满从前的过往。
他如今做不到,可总有一日做得到。
所以,他缓缓俯身,拾起地上的花灯。
燃了一夜,花灯里的烛火早已熄灭,可画上的梨花依旧簌簌落在少年的肩头。
再抬头时,他眼里的杀意已全然褪去,眉眼间漾开的笑意依旧欢欣雀跃,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从未发生。
“薛满,我们回去吧。”
他晃着手里的花灯,声音轻快得像带着雀跃的音符,“这个时辰,你该教我弹琴了。”
既然小梅愿意假装一切从未发生,薛满自然愿意配合:“好。”
他捡起地上的另一个花灯,一手去牵小梅的手,“你今日想学哪一曲?”
小梅的目光落在交握的手上。
薛满的掌心总是暖的,此刻正一点点熨帖着他指尖残留的寒气。
“流水。”
小梅缓缓抬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叹,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溪水漫过青石的轻响,“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流水》。”
薛满握着小梅的手紧了紧,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随即又被温柔掩去。
他低头看着花灯上的红梅与梨花,又看向小梅澄澈的眼睛,温声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