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二人刚抵达客栈,便看到了白日的妇人。妇人左顾右盼,看到掖尘的一瞬,露出无力又欣喜的笑容。
“道长,可否借一步说话?”
“郭夫人,这是我徒儿,但说无妨。”
郭夫人瞄了眼苌茗,看向掖尘,语气恳切:“道长,我觉得我女儿不太对劲,可否随奴家回府?奴家已安排妥当,道长和徒儿皆可住在府上,奴家定好吃好喝招待。”
“夫人客气了,容我们上楼收拾一下细软,再和掌柜的结一下账。”
“你们去吧,我来结账。”郭夫人诚意满满。
掖尘和苌茗本也没什么东西,上楼是为了说体己话。
“师傅,你可真是料事如神。”苌茗竖起大拇指。
掖尘摇了摇头:“这其中,怕是另有隐情,但绝非徐道长搞鬼。我们不如先去,县令府该有不少卷宗,没准儿能寻到蛛丝马迹。”
“师傅,你怎么从幽冥到人间,一直在查人户籍啊?”
“那能怎么办呢?”掖尘也很无奈。
郭夫人连轿子都租好了,就在客栈门口。掖尘和苌茗对视一眼,坐上轿辇。郭夫人则上了后一辆轿子,轿夫七拐八绕,抵达一处府邸前。
掖尘仔细瞧了瞧,这是个后门。
郭夫人适时解释:“家丑不可外扬,委屈道长了。”
“无碍,只是天色已晚,不若明天再打搅贵府千金?”
“不,就是要晚上来。尚未到子时,我先带道长去用膳,再参观一下宅邸,看一下风水。”郭夫人面带戚色,眼神迷离,不知在回忆什么。
掖尘知道此事不简单,越跟着郭夫人往里走,阴气越重,乍一看又如常。
郭府绝算不上繁华,只比普通人家的院落大了些,物件、摆设多了些。
“老爷还在衙门处理公务,道长请坐。”郭夫人领着二人来到会客厅,拍了拍手,一溜烟婢女端上晚膳。
没有山珍海味,只四菜一汤,以家常菜为主。
“二位见谅,我们平日里也是如此。”郭夫人不好意思笑笑。
掖尘将碗筷递给苌茗:“不打紧,贫道饭量很小,我家徒儿吃得也不多。”
饭菜寡淡无味,苌茗没吃两口就饱了。
掖尘看破不说破,温柔道:“你先去休息吧,入夜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苌茗乖巧点头:“师傅,我会认真背诵经文的,过两天你就可以检查了。”
郭夫人见师徒关系和睦,亲自送苌茗回房间后,转过身对掖尘道:“看着你们这样,我好生羡慕。我刚得知自己怀了小蕊时,希望这个孩子平安、健康,可她三个月起,连连生病,入夜更像变了一个人。十年,只有当爹娘的四处奔走,从未放弃过她。”
掖尘当即明白了郭夫人的意思,小蕊沾染了不干净的东西,这东西只有子时后出来。久而久之,对小蕊身体影响极大,经常生病,病愈后也很快再染疾。
子时前,郭县令风尘仆仆赶回家,看到郭夫人,当场相拥。
“衙门有些事耽搁了,有劳夫人看顾家里了。”郭县令目光触及掖尘,微微一愣,“这位仙风道骨的长老是……?”
“哦,这是今日出现在菜市口的道长,卜卦极准,我便邀他来家里,看一看小蕊。”
“胡闹!”上一秒还如春风般的郭县令,下一秒拉下脸来,“小蕊她一看就不对劲,你怎可让无辜之人涉险?”
郭夫人面露难色:“老爷说的,奴家都懂,可是,奴家实在担心小蕊啊!”
子时的梆子声刚敲过最后一下,县令府后院的梧桐叶突然簌簌作响,明明没有风,枝桠却像被无形的手拉扯着,发出指甲刮过木窗的刺耳声响。夫妻两蓦的面如纸白,自动停止争吵,拔腿就往后院跑。掖尘紧跟其后。
后院东厢房里,十岁的小小姐郭蕊本该睡得深沉。她睡前还攥着郭夫人绣的兔子香囊,睫毛在烛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可此刻,那双平日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却猛地睁开,瞳孔里没有半分神采,只剩一片浑浊的灰白。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翻身找丫鬟,而是直挺挺地从床上坐起来,身上的藕荷色睡裙蹭过锦被,没发出半点声响。
“咚、咚、咚”,郭蕊的双脚落在冰凉的地砖上,每一步都像木偶般僵硬,脚踝处的银铃本该清脆作响,此刻却死寂般沉默。她垂着双臂,手指蜷曲成奇怪的弧度,一步步朝着房门走去,目光始终盯着前方虚空的一点,仿佛那里站着什么看不见的人。
很快,郭蕊来到房门前,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却泛着诡异的青紫色,嘴里正断断续续地吐出些含糊不清的话,那声音尖利又沙哑,完全不像个孩童该有的嗓音。
“还我……我的绣鞋……我的夫君……”
窗外的梧桐叶又开始作响,这次的声音更清晰,像是有人踩着落叶走来,一步步逼近这扇虚掩的房门,而小小姐郭蕊正朝着那声音的方向,迈着僵硬的步子,缓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