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宫主,段长老,深夜叨扰,实在抱歉。”南胥月端坐客位,向傅渊停夫妇颔首致意,笑容温雅。
段霄蓉与傅渊停交换了一个略带诧异的眼神。“南庄主客气了,”段霄蓉开口,“不知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听闻今日傅少宫主去明雪阁找我,不知道有何要紧事,所以特来拜会,想与少宫主一叙。”南胥月说明来意。
段霄蓉瞬间松了口气。要知道那日在正气厅,南胥月抱着沈渺音离开时,看向素凝真那恨不得活剐了对方的眼神,她至今记忆犹新。
“南胥月?你怎么来了?”傅澜生闻讯快步走出,见到南胥月,满脸惊奇。
“傅少宫主,”南胥月起身,姿态谦和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借一步说话?”
傅澜生受宠若惊,随他步出院落。
廊下月色清冷,南胥月停下脚步,开门见山道:“傅澜生,你今日见到沈渺音时,她可有何异常?”
“啊?沈修士?”傅澜生一愣,随即失笑,“大半夜跑来就为这个?”他仔细回想,“没什么异常啊,我们还闲聊了一会儿,后来她说她累了,想先去休息,还让我自便。不过我瞧她也确实脸色不佳。怎么了?”
“就这么简单?”南胥月不大相信,以沈渺音的性格,可不是个会如此直接下逐客令的人,一定是傅澜生说了什么惹她不快。南胥月向前逼近一步,目光灼灼的盯着傅澜生道。
“对……对啊!”傅澜生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南胥月,莫非是你做错了什么,惹沈修士不悦了,你就跑我这里来撒气?”他故意促狭地挑眉,“还是说,你这位梦中之人脾性并非如外界所言,是个待人随和,温良谦柔的女子?”
“梦中之人?”南胥月脑中灵感一闪,仿佛抓住了症结所在,眉头微蹙。
“对啊!”傅澜生理所当然,“她不就是你心心念念的梦中之人吗?”
“你……同她说了我梦中人的事?”南胥月的声音沉了下来,眼睛微眯,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倾身上前一步。
“对……对啊。”傅澜生看着他骤然严肃的脸色,压力徒增,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妙,心虚地缩了缩脖子,“难道……她不是?”
“我同你说过,我暂时还不确定。”南胥月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带着薄责,“你是如何同她说的?”
“她问我,你梦中之人是何模样,我就……就按你原话说的啊!”傅澜生急忙辩解,“‘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我还帮你加了点修饰,‘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这夸人的好话,难道有错?沈修士总不会不喜人夸吧?”
南胥月扶额:“我何时说过后面那几句?”他终于找到了症结所在。
“梦中情人嘛,后面几句形容有何不妥?”傅澜生不服气地撇嘴,“我这可是在帮你!不识好人心!”
“若是我还未曾向她提及梦中人一事呢?”南胥月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啊?!”傅澜生瞬间捂住了嘴,眼睛瞪圆,“那……那她是误会了?”小声嗫嚅着道。
“傅少宫主,”南胥月用折扇不轻不重地点了点他的肩膀,“好好想想,该如何向沈修士赔罪吧。”留下这句,他转身拂袖而去,月光下只余傅澜生一人风中凌乱。
南胥月匆匆赶回明雪阁,站在偏室门前,手抬起又放下。屋内一片寂静,想到她方才那句“男女有别”,终究不忍扰她清梦。也罢,明日再解释吧。
回到主屋,扑面而来的暖意让他有些神思恍惚。他坐在床边,沈渺音的身影在眼前挥之不去。从最初的疏离戒备,到喂饭时染上绯红的双颊;从夺过药碗一饮而尽的豪迈,到故意挑出最酸的糖球递给他,看他皱眉时眼中闪过的促狭笑意……
他抬手按在心口,感受着胸腔前不正常的起伏,想起沈渺音的话,她问他那一点点的喜欢当真这么重要吗?
是啊,为何他会这么在意那一点点喜欢呢?最开始他通过卦象指引去见故人,只是为了遵循所谓的命数,注定的重逢,想看看这无趣的生活,是否能添几分有趣。后来与暮悬铃和雪臣结伴去镜花宫,意外遇到了沈渺音。他对她生出了好奇,而后她一次一次带给他惊喜。
他心血来潮,问起暮悬铃儿时的相遇,结果是被遗忘,那时他似乎只是觉得遗憾,并未觉得一定要暮悬铃兑现给他那点点喜欢不可。
究竟从何时起,那一点点喜欢在他心里变得如此重要了?南胥月苦思冥想,恍然惊觉:似乎就在他怀疑沈渺音才是故人那一刻起!他开始疯狂的渴望兑现那点喜欢,好像那是他的求而不得,故而重要的令他难以释怀。世间情爱,当真能让人失智吗?白日里暮悬铃反问他的话,令一向通透看淡命数的南庄主,难得一夜无眠。
此时,沈渺音拥着被子蜷缩在偏室的床上,不知是因为身体冷,还是陌生的环境,又或者是什么她刻意去回避的情绪令她睡意全无。
窗外,簌簌的落雪声响起。南胥月心头一紧,起身来到偏室门前,默念法诀,一道温暖的火神咒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房间。
沈渺音枯坐在床上,面对着漆黑冰冷的房间发呆,忽觉室内暖意融融。她探身望向门口,月亮的清辉将那如月一般皎洁的人影映在门扉上。
沈渺音知道,南胥月此时就在门外站着,只要她推开门,就能将自己一肚子的千回百转问个明白……
鼻尖蓦地一酸,她掀开被子,赤足奔至门前,一把拉开房门!
南胥月正欲转身离去,闻声顿住。
“你……怎么还不休息?”沈渺音低着头,强忍泪意,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下雪了,怕你冷。”南胥月回身看着终于肯见他的沈渺音,他毫不犹豫的走上前,眼神清澈而坚定,“沈渺音,我分得清你与那梦中之人,我对梦中之人更多的是好奇,寻找她,仿佛是我此生冥冥之中的使命。可我对你……”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是真真切切的喜欢。”
“南胥月,”沈渺音抬起泛红的眼眶,委屈地看着他,“当时你我不过匆匆一面,相谈不过寥寥数语……为何,你一定要我兑现那一点点喜欢?”
“因为在你看来,那只是一点点喜欢,可在我心里,那已经不只是一点点喜欢了。”南胥月的眼睛里带着炽热与执着,他想了一个晚上,想了很多,现在他只想将这一腔肺腑之言说予她听。
“那份喜欢,我收藏在心底整整十年,我曾于旧年卜卦,得知十年后还能再遇故人,这十年,我便是靠着那一点点喜欢才走到了今日。沈渺音,我也很是困惑,为何你当年的那一点点喜欢却让我惦念了如此之久。明明暮姑娘说不记得时,我已经放弃了。可为何我后来又对那一点点喜欢生出了执念,我执着的到底是什么?”南胥月眼中的温柔如潺潺溪流,令沈渺音舍不得错开眼睛。
“直到我看着暮姑娘对雪臣的情意,令她义无反顾……我才明白,原来当年的那一点点喜欢,不知何时,在我心里生了根,发了芽,让我每每想起便心生欢喜。所以,沈渺音……”他顿了顿,带着一丝紧张,却无比清晰地宣告,“我想,我大概是像暮姑娘喜欢雪臣那般,也……喜欢上了你。”
“南胥月,”沈渺音毫无防备的听到南胥月说出喜欢二字,心中一阵悸动,她小心翼翼的看向南胥月想要再向他确认一次,“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