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然在迷迷糊糊的思绪中睡去,又在难以喘息的重压下醒来。
程峻回来了。
灯没有开,她从心碎痛苦的旧日梦境中醒来,回到肮脏不堪的现实,索性眼都不睁,继续装睡。
来人倒是不干,手下作乱,在她耳边不客气地讲,“再装。”
安然不吭声,依旧闭着眼,胳膊却乖顺地环上前面的脖颈。
眼角的湿润消失于发丝间,像那些不为人知的过往隐匿在时间的长河里。
郑训英第一次化疗反应很大。
疼痛不仅没有缓解,人还更难受了,怏怏地坐在床上,原有的活力都赔进去了。
躺下不舒服,只能撑着自己的腿坐着,完全不能进食。
庞枝远见过李婶化疗后虚弱的样子,看起来比郑训英好很多,老太太急转直下的状况让他心里发慌,简直大限将至的样子。
李青梅也没见过这样的,庞枝远只好不停跟医生确认,可是不论值班还是管床还是主治,都很平静地说化疗是有可能这样的,开些药回去吃吃,看过几天是否会缓解,如果身体实在受不了,那就暂停化疗。
这不就是放弃治疗的意思?
庞枝远心灰意冷,一直在想要不要告诉安然。
他怕出现什么意外,那一定会成为安然终身的遗憾。
出院后,李青梅帮忙找的阿姨过来,利落地给老太太按舒服的姿势铺好床,叫庞枝远去买带吸管的水杯,恒温水壶,又在床边放了垃圾桶和纸巾,防止她吐,床头柜放着漱口的盐水。
然后她去做饭,煮好了老太太在床上闭着眼睛摆摆手,表示不吃。
庞枝远心情再度沉下去,阿姨把一碗粥端过来,说您看看多少喝点。
老太太闻到一丝米香,勉强看了一眼,翠绿青白的粥,清淡的味道,过了一会儿居然撑着床准备坐起来。
那天老太太终于喝完了一碗青菜豆腐粥,庞枝远第一次听见这种搭配,细想营养倒是全面,也符合病人和老人的胃口。
就此才放心回校。
第三天,老太太恢复大半,庞枝远跟她视频,已经可以出来散步,跟阿姨一块买菜了。
被软禁的人无事可做,安然每天睡足十个小时,做两小时运动,两小时按摩,两小时护肤,剩下时间看剧本,一派怡然自得。
她就是这个目的,你要我不好受,我偏偏享受给你看。
她给郑训英打过电话,没有人接,第二天老太太才回了过来,说是昨天忙翻译,根本没注意电话。
安然说你再不回我我就要找沈老师去看看了,最近梨子正好,我给你们各买一箱吃吃。
老太太这回倒干脆,说行。
祖孙俩互相问候了彼此的生活,都跟上一周通电话时差不多,因此讲得也快。
安然没告诉外婆自己回来,也没说要去看她,毕竟自己还生死未明。
下午夏松通知她晚上程峻会带她去个饭局,请她提前准备准备。
安然半点没因为有机会出门感到高兴,反而觉得又要戴上面具应付人很累。
她甚至没问是什么类型的饭局,晚上穿着宽松的黑衣黑裤,淡妆直发,就这么清汤寡水的出门了。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穿一身黑是为了给生活戴孝,安然不想给她的生活披麻戴孝,全看饭局上谁不做人,便替谁默哀。
小陈已经许久没见安然,站在车门外远远看见空落落的衣摆,笔直的腰身,露在外面的皮肤无一不温润透白,玉簪似的立在黑衣里。
原来美人便是黑压压一片也能出尘绝艳。
小陈殷勤地上前打招呼,安然恍若未闻,一言不发上了车。
饭局无非就是那些事,聊天敬酒扯皮拉关系,安然陪程峻参加过几次,大都一个样。
过了半个小时,车往郊外开,安然忽然有点发毛,跟卖到荒郊野岭似的。
幸而没多久,停在了一处环境清幽的宋式院子旁。
穿着长衫的服务员领着她走过曲折的院子,这个季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花香,除了虫鸣和二人轻微的脚步声没有其他噪音。
安然紧绷的心神松散,在这里吃顿饭倒不失风雅。
包厢隔音极好,门一开交谈声外涌,安然才知道里面有不少人。
简洁古朴的包间,进门是沙发,左侧是一张紫檀圆桌,程峻和另外三个男人已经入座。
那三人年纪看起来比程峻大一些,穿着简单的黑色夹克,像是体制内当官的。
风雅的外表,俗气的饭局,安然那点好心情荡然无存。
不好摆脸色,她调整心情,缓了缓神色走到程峻身边。
程峻坐在位子上没动,微笑着开口介绍,“这位是陈局长,这位是刘局长,这位是王院长。”
他没说什么单位,安然恭恭敬敬,“各位领导好。”
最上首的刘局长眯着小眼睛先开口,“小程啊,青出于蓝,你比程董眼光还要好。”
程峻态度很好,“您可别拿我开玩笑,老头子知道又该骂人了。”
“好好不说。”刘局长笑得亲和,“这位女士芳名几何?快入座吧。”
程峻没出声,安然主动报上名字,又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都是最下首,可见今天是程峻请人,更要注意分寸。
长相最周正的陈局长说:“安小姐气质斐然,不过迟到了会儿,待会可要自罚三杯。”
安然看了程峻一眼,夏松说的就是这个点。
她是极其反感这些看似拉近关系实则油腻不堪的话的,可又不能不应,嘴角一扯,“应该的,不过我跟程总都该罚,他让人接我接迟了。”
这么一说,倒不客气地把自己身份地位提高了,有点恃宠而骄的意思。
“哦?小程向来准时,今天怎么回事啊?”陈局打趣。
“是我想单独跟几位长辈说说话。”程峻看了安然一眼,没接茬,只是说,“既然人齐了,那上菜吧。”
安然闻言顿时蹙眉。
以往饭局都是有男有女谈事情,即便是陪衬也是众多陪衬中的一个,几个男人就她一个女人的配置,倒是从来没有过。
上菜后注意力从安然身上转移,交谈间安然知道陈局长是文化局的,刘局长则是电影局的,至于一旁的王院长倒是斯斯文文,不动声色。
酒过三旬,安然被迫也喝了点儿,刘局旧事重提,“安小姐这三杯还没罚呢吧?”
安然爱喝,但其实酒量一般,这会儿脸已经泛红,配上她最近保养得当,饱满无暇的皮肤,真跟雨后莲花一样,灼灼其华。
安然一愣,并不想喝下这三杯,可身旁的人一点动静也没有,僵持之下这是必喝不可了。
她认命,伸手要给自己倒酒。
这时一旁话不多的王院长突然开口,“我是不是在哪见过安小姐?”
众人都朝王院长看过去,安然也是,心里却觉得这话未免搭讪得过于老土。
没想到人家却是真心实意,“航大100周年校庆,安小姐是不是受邀嘉宾?”
明明是一件碰巧提起的旧闻,安然却忽然心如擂鼓。
她下意识看了程峻一眼,又笑着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