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霄披衣坐在自己后院的屋顶上,陪伴他的是一壶酒和高悬于天的明月,树叶落下,无端有几分萧索。
明明是在这么生机勃勃的春天。
赵整就默默地立在树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看着屋顶上仿佛雕塑一般的扶霄,内心只得叹息。
陛下心情不好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在身边随侍,赵整就十分善解人意地变成了守在暗处的影子。
这么多年来他跟在扶霄身旁,看惯了在尔虞我诈的官场中游刃有余的陛下,也见过当机立断、下手毫不留情的铁血帝王。可在秦州城的日子里,那个会笑会插科打诨的“容公子”,却是有些罕见的。
“陛下......”赵整还是忍不住出声唤道。
坐在这里借酒浇愁的可以是一时失意的“容公子”,可一旦梦醒,回归现实的可还是梦里的人。
“赵整,扶融可有来信?”扶霄在屋顶上冷不丁出声问道。
赵整从树下阴影里现了身:“回公子,没有信,但是时常叫人捎话,说是......”
赵整不说了。
“骂我的?”
“......说是叫您不要再当甩手掌柜,公务之繁多害煞他也。”
扶霄嗤笑一声:“没心没肺的东西。”
就知道他不会有什么好话来说。
赵整看着扶霄那空了许多的酒瓶:“公子,别太苛待自己的身体。”
扶霄明明不能喝酒,次次宫宴皆是清酒,就连会窦滔那次都提前喝了解酒药,可今天晚上他却一个人喝了大半烈酒。
“赵整,你有家人吗?”
赵整明显一愣:“臣被公子捡到的时候就是孤儿了。”
“哦。”
赵整看着那一抹孤寂的影子,犹豫再三想要开口,却忽然被东南角泛红的天空和府外不同寻常的吵嚷吸引了注意力。
“起火了!”
伴随着细细碎碎的脚步声一同引起他注意的,是一方瓦片挪动的声音——
嗒。
赵整耳尖动了动,待他的目光越过几扇院墙前去寻时,那身手极佳的梁上君子已经翻过墙逃之夭夭。
这人应该是不想被发现,一举一动都没有什么声响,他看过去时只留下一片轻盈的衣角拂过屋梁。
赵整眯了眯眼,那个方向,似乎是清河公主的院落。
他正欲回头告诉扶霄,发现屋梁上早已不见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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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檀的万千思绪都被东南方那冲天而起的火光骤然切断。
赤红的光芒撕裂夜幕,浓烟滚滚,将节日的喧嚣瞬间压制成一种不祥的死寂。
窦滔的下落不明、易绍勒的来者不善......无数线索瞬间在她脑中串联,激起一阵冰冷的战栗。是故意为之还是引蛇出洞?亦或许……这是另一个陷阱?
她顾不得这些,一种强烈的不安驱使着她必须去亲眼看看,慕容檀迅速拢紧身上那件已然微凉的外袍,翻出府外,轻轻落入漆黑的小巷。
慕容檀并未察觉,几乎在她身影消失在墙头的同时,屋顶上那借酒浇愁的“容公子”已然放下了酒壶,身影微动,如夜枭般悄无声息地掠下屋顶。
玄色衣袂在夜风中一闪,便已朝着同一个方向疾追而去,速度之快,竟让赵整把话噎在了喉间。
长街之上,人流尚未完全从节日的欢愉中惊醒,但在起火的街道,恐慌已如滴入清水的墨汁开始迅速蔓延。
慕容檀逆着人流,朝着火光亮起的方向前行。越靠近东南,空气中的粮食和木材的焦糊味愈发刺鼻,热浪扑面而来,哭喊声、呼救声、兵甲碰撞声、水桶撞击声混杂成一片令人心悸的喧嚣。
官仓重地已是一片混乱。
火龙肆虐吞噬着仓廪,腾空的烈焰将救火兵丁和百姓的身影扭曲成晃动不安的剪影,一桶桶水流泼洒上去,瞬间化为蒸腾的白汽,仿佛一切都只不过杯水车薪。
慕容檀被拦在官府拉起的警戒线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冲天的火光,感受着那份灼人的绝望。
她能做什么?她甚至不知道窦滔是否混迹其中,不知道扶霄走之后是否安好,不知道这场大火究竟是意外还是阴谋。
慕容檀像个被遗弃在风暴中心的孤舟,只能被水流裹挟着前进,充满了身不由己的无力。
时间在焦灼中缓慢流逝,天亮之前,火势终于被逐渐控制,但昔日巍峨的仓廪已化为一片冒着黑烟的断壁残垣。
天光微熹,映着满地狼藉和人们疲惫绝望的脸孔。
慕容檀失魂落魄地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她不知道自己来这里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