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与苏氏,不过是明面上的棋子。按大秦律,通敌叛国,罪及妻孥。苏蕙乃窦滔正妻,纵不知情,亦难逃连坐。西县侯府收留钦犯家眷,便是公然藐视律法,其心可诛。”
那柔媚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有人会是作壁上观,看庭审秉公执法,还是……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出手干预呢?”
慕容檀心中剧震,指尖发冷。他们竟直接筹谋出如此狠毒直接的阳谋——不仅要坐实苏蕙被连累的罪名,更要借此将无辜的西县侯府逼入两难境地!
扶洛低沉的声音响起:“算算时间,他们也该快了。只是你哥哥那边……”
“主公不必顾忌,只需朝中几位御史联名上奏,再‘证据’确凿,他自会慌了手脚。届时,主公在幽州‘清君侧’之举,便更是名正言顺。”那人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今日天气,而非构陷自己的血脉至亲。
慕容檀死死咬住下唇,才能抑制住冲进去的冲动。冷酷到对亲人下手……他究竟是谁?
偏偏在丛刻火上浇油的是,走廊尽头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楼内的巡逻人员即将经过。慕容檀心头一紧,默默掐着走过来的时间,他们最多还有十息。
她双眼锐利如刀锋,焦急万分地盯紧那人面前模糊的纱帷,只盼他能在这最后几息内掀下头帘,让她看清他的脸!
九、八、七……她在心中默数,手指因握拳太过用力而发出轻微的颤抖和咯吱摩擦声。
“还有一件事……”
“我需要你去一趟玄钩少主那里……”
扶洛说到了某个要紧处,就在那人因这句话而微微侧头倾听,即将掀开帷帽的刹那——
一只温热的手突然从后方无声无息地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猛地将她向后一带。
慕容檀一惊,正欲挣脱,却闻到一股极其熟悉的、带着淡淡龙涎香的气息——是扶霄!
他不是应该在另一处制造动静引开注意吗?
不容多想,扶霄已带着她快步疾退,瞬间隐入甬道旁边一道极其隐蔽的暗门之后。
几乎就在同时,巡逻队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另一端,脚步声清晰可闻。
扶霄紧紧箍着她,两人身体紧贴,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剧烈的心跳。他低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急速道:“情况不对,快走!”
话音未落,他已揽着她,利用帷幕和廊柱的阴影,以轻功避开每个窗口所有可能的耳目视线,迅速向玉仙楼更为偏僻的侧后方移动。
他显然对玉仙楼的暗道结构了如指掌,几下转折,便推开一扇看似是墙的暗门,带着她闪入一条狭窄漆黑的通道。
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他们已从玉仙楼一处极不起眼的偏门脱身,置身于楼后一条堆满杂物的死巷之中。
慕容檀猛地甩开扶霄的手,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大口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她就能看到那张脸了!
愤怒与不甘如同毒火灼烧着她的心肺,她猛地抬手,狠狠一拳捶在旁边的树干上,震得枯叶簌簌落下。直到此刻,她才惊觉自己竟已出了一身冷汗,微风一吹,冰凉刺骨。
扶霄站在她面前,他看着她因不甘而微红的眼眶和砸得发红的手背,眉头微蹙,正要开口——
“主公!”赵整的身影如同暗夜中的蝙蝠,悄无声息地落在巷口,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出事了!西县侯府众人,连同苏府苏蕙,已被官府派人拿下,投入大狱!”
慕容檀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赵整语气沉痛,继续道:“罪名是……包庇钦犯家眷,藐视国法。”
“窦滔通敌叛国,罪证确凿,按大秦连坐之律,其正妻苏氏需一同问罪。西县侯府收容苏氏,便是同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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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县侯府朱门紧闭,其上交叉贴着的官府封条刺目无比。路过的人都窃窃私语地指点着这一朝破落的朱户,摇摇头叹息着世事无常。
门前一片狼藉,散落着被扔出的杂物,显示出不久前这里经历过怎样的粗暴搜查。
魏中原风尘仆仆地策马赶到,看到的便是这般景象。他心头猛地一沉,几乎是踉跄着下马,不顾一切地推开虚掩的大门。
府内更是混乱不堪,桌椅倾倒,瓷器碎裂,如同被飓风席卷过一般。空无一人,死寂得可怕。
“……扶灵!”魏中原声音发颤,心中被巨大的恐惧和难以置信攫住。
怎么会这样呢?那个和气的老侯爷和总是叽叽喳喳的丫头,难道就不在了吗?
他抱着一丝微薄的希望,不知疲倦地在各个房间搜寻,最终在内室一个被推倒的巨大衣柜后,听到了极其微弱、压抑的啜泣声。
他猛地顿住脚步,几乎是屏住呼吸,轻轻挪开柜门。
角落里,扶灵抱着膝盖蜷缩在那里,小小的身子哭得一颤一颤,脸上满是泪痕,发髻散乱,漂亮的衣裙也沾满了灰尘。
她听到动静,受惊般抬起头,看到是魏中原,那双哭得红肿不堪的眼睛里瞬间涌上更多的委屈和恐惧,泪水决堤般涌出。
魏中原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话到了嘴边又无从说起。他缓缓蹲下身,伸出手,动作有些僵硬笨拙,想要碰碰她,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
“别哭……”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无力的苦涩,“每次遇到你……好像总是在哭……”
扶灵说不出话,只是猛地扑过来,将满是泪痕的脸埋进他沾着尘土的衣袖里,呜咽声更加破碎无助,瘦弱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魏中原身体一僵,他坚实的手臂感受到怀中少女的脆弱与悲伤,那双能挽强弓、挥利剑的手,此刻却只能无措地悬在半空。他沉默良久,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沉重无比的三个字:
“对不起。”
巷口的冷风呜咽着吹过,卷起几片枯叶,更添凄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