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晨光漫过太极殿的丹陛时,刘邦正捏着徐福从海外送来的信笺,信纸边缘还沾着细碎的海盐。案上摊着各地呈报的岁入簿册,粮谷数字红得扎眼——关中亩产较秦末翻了三倍,蜀地的锦缎堆成了山,连燕赵之地的铁犁都多了三成。
“徐福这老东西,倒真在海外扎下根了。”刘邦笑着把信推给项羽,“说三千童男童女已繁衍出万户人家,愿称臣纳贡,每年送鲛绡、珍珠来,还说要派子弟回长安学五经。”
项羽刚巡完羽林卫,甲胄上还带着朝露,他扫了眼信,重瞳里漾着暖意:“海上有了藩属,北边的匈奴也安分了,这天下,总算能喘口气。”
殿外传来靴声,扶苏捧着新修的《秦史》进来,玄色官袍衬得他愈发沉稳。他如今是太史令,执掌典籍,将秦代暴政与治世良方一一梳理,供新朝借鉴。“陛下,《秦史》初稿已成,关于焚书坑儒的记载,臣增了民间藏书的补救措施,也算给后世留个镜鉴。”
刘邦接过书卷,指尖划过“民为邦本”四字,笑道:“你这太史令当得称职。回头让胡亥也来看看。”
正说着,胡亥提着个药箱从偏殿跑出来,靛蓝色的太医令袍角沾着药草汁。他自病愈后,便跟着吕书聃学医术,如今已是长安城里有名的“活菩萨”,专治小儿杂症。“哥,陛下,我刚配好治天花的药,要去城外贫民区试试!”他脸上带着少年气的雀跃,早已没了当年的癫狂。
刘邦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对扶苏道:“你这弟弟,倒比从前懂事多了。”扶苏笑着摇头:“还不是托陛下的福,让他有机会做些实在事。”
殿外忽然传来喧哗,是张良带着西域诸国的使者求见。自从通西域后,驼队商路络绎不绝,今日波斯使者带来了夜光璧,大月氏献上了汗血马,都堆在殿外,流光溢彩。
“文臣有张良定国策,武将有项羽镇边防,连前朝皇子都能各尽其用,女子更是……”刘邦望着满堂臣僚,忽然想起沛县起兵时的寒微。
项羽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伸手按在他肩上:“想什么?”
“想这盛世,来得比预想中快。”刘邦转头,正撞见项羽眼底的光,与当年下相老宅里的烛火重叠在一起。
太极殿的朝会刚散,吕瑶捧着新拟的《农桑法》走出殿门,玄色朝服上绣着暗纹的稻穗,与她腕间的玉镯碰撞出清越的响。阶下的官吏们捧着卷宗等候批示,见她出来,齐齐躬身:“吕相。”
她接过地方官呈上的水患奏报,指尖划过“淮水决堤”四字,眉峰微蹙:“传令下去,调关中粮草驰援,再让工部赶制百具新式龙骨水车,三日内务必运抵灾区。”声音清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与当年在沛郡为刘邦整理军情时判若两人,却又藏着一脉相承的沉稳。
偏殿里,赵灵儿正披着亮银甲,给羽林军演示新创的枪法。红袍翻飞如烈火,枪尖点过之处,枪缨划出的弧比当年陈留城下更凌厉,却也多了几分收放自如的气度。“记住,枪要扎得准,更要收得稳。”她挑落亲兵手中的木枪,目光扫过队列,“咱们是大汉的盾,盾若不稳,何以护国安民?”
将士们齐声应和,声震屋瓦。这“羽凤将军”的名号,早已不是当年军中的戏称——北击匈奴时,她率三千轻骑绕后,斩将夺旗,硬生生撕开敌军防线;南疆平叛时,她又能束起红袍,与当地部族歃血为盟,用怀柔之策化解刀兵。
此时太史令府的钟声敲响,十二声,洪亮悠远,传遍长安街巷。百姓们听见钟声,便知是新朝又有善政颁布——或是减免赋税,或是开仓放粮,或是太医令又研制出新药。街头巷尾,孩子们追着胡亥的药箱跑,老者们捧着《秦史》在茶馆里议论,西域的胡商与汉地的货郎讨价还价,一派鲜活热闹。
徐福的信后来被刻成碑,立在长安城东的望海台上。碑文中“愿永为汉藩,共享太平”几字,被海风磨得愈发温润。而太极殿的梁柱上,新挂了幅赵子期的画,画里还是那桌八仙宴,只是添了长安的宫阙、西域的驼队、海上的帆影,角落处,刘邦与项羽交握的手旁,多了枚小小的传国玉玺,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
这天下,终究如他们当年在老宅里约定的那样——没有刀光剑影,只有岁月绵长。
一夜好眠。
长乐宫的帷幕重得像灌了铅,垂落在刘邦眼前,隔绝了殿外的天光。
他猛地坐起身,掌心的冷汗浸透了锦被。方才的梦境太过鲜活——长安的晨光,太极殿的朝会,项羽带着朝露的甲胄,吕瑶案头的《农桑法》,赵灵儿枪尖的寒光……还有那双总在他身侧的手,温热的,有力的,握着他走过了无数刀光剑影。
可此刻,殿内空寂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敲在冰冷的金砖上,像在提醒他什么。
“羽?”他试探着唤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里荡开,连个回音都没有。
心猛地沉下去。
他跌跌撞撞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寒气顺着脚心往上爬,冻得他一个激灵。不对,不该是这样的。
他明明记得,他们一起入了咸阳,一起定了天下,一起看着长安的市井热闹起来……怎么会突然回到这里?回到这个只有他一个人的长乐宫?
“项羽!”他嘶吼出声,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他推开殿门,疯了似的往外跑,龙袍的下摆被他踩在脚下,绊得他踉跄了几步,却毫不在意。
廊下的宫人吓得跪了一地,他视而不见;侍卫想上前搀扶,被他挥手打开。他像个迷路的孩童,在宫墙之间跌跌撞撞,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急切地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没有。
到处都是冰冷的宫墙,沉默的廊柱,连风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终于跑不动了,蹲在未央宫的丹陛之下,双手抱住膝盖。地砖的冰冷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可他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疼得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