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者装束是不可以入殿的，请先分别更衣。”下人回答道，“这是大名大人的新规定。”

大蛇丸和幸子停在原地四目相对了一秒。既然下人如此回答，他们只得听从，向着不同的长廊走去。只是，在完全背道而驰之前，两人同时回头，默契般地深深对视了一眼。也许是没料想到幸子会与他同时回头，大蛇丸当即有种被那道目光沉沉击中的感觉。

走在去更衣的路上，他几乎以置身事外的清醒思索大名的这一举措。上任大名和柴崎如此轻易的被抹杀了，现任大名也大概因此在忌惮忍者的力量了。如此戒备谨慎，其中的政治素养是前任大名做不到的事。看来确实是这位现任更适合做大名呢。

所谓更衣，是在一间不大的空房间中，将忍者装和所有刃具装备换下，穿上一件极其宽松普通的棉麻浴衣。为确保无法夹带，这件浴衣没有缝制任何多余的绳带。

“快到晚膳时间了。”下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大名大人会直接在晚宴上和您见面。”

话音刚落，大蛇丸便拉开了这空房间的门，离开了这里。

下人带着他一路径直走向晚宴的和室。整个庭院静悄悄的空无一人，四处都挂着象征着今川大名葬仪的纸花，早已没有之前来时的那样充满生气。

大蛇丸随着那个下人在晚宴所在的和室前停下，还未拉开单薄的纸门时，便听到了其中的声音。

下人跪坐在廊台上，将和室的纸门缓缓拉开，大蛇丸大略扫视了一圈，虽说席上的人数用手指便可数清，但对于田之国而言也不算少了。只是，席间并没有注意到幸子的身影。

或许是他们来的太突然了，看起来像是在大名和大臣们的晚宴中临时加入了接待他们的环节。

大蛇丸随着下人的指引缓缓走向被安排好的位置，落座时才注意到，他邻座的人就是幸子。

她身上穿着同样的棉麻浴衣，头发稍微束起，粗略地看，确实不易注意到她的存在，只有在走近时，才会被她举手投足的气质留住目光。

幸子似笑非笑的目光追逐着大蛇丸，直到他落座，正欲开口：“……”

“人都到齐了。”

她还未开口的话被不远处的声音打断。大蛇丸和幸子同时向声音看去，果然是上次来时还只是今川大名兄长的那人，他此时作为濑名大名坐在席间的主座。

“你们是之前想在田之国建立忍村的忍者吧。”大名佯装一脸惘然道，“我好像记得你们。”

“正是。”大蛇丸晦暗不明的笑意停在嘴边。

“这次也是因为同样的事情吗？”大名依然按照他和大蛇丸的剧本向前推进，假装一无所知的样子。

“当然。”大蛇丸说道，“听说今川大名已经不在了，现在就由您来决断此事了呢。”

“在那之后我也重新考虑过，有了忍村的话，虽然会耗费一些财力，但会更安全些呢。”大名斟满了眼前的酒杯，“更何况你们这样执着。”

幸子沉默着坐在一侧，她敏锐地察觉了大名斟酒的动作，也注意到她和大蛇丸的桌前酒杯早已被斟满。

“来，为即将建立的忍村举杯吧。”果不其然，大名下一秒便向大蛇丸举起了酒杯。

幸子从未见到大蛇丸碰过酒，唯恐此刻他无法应对。她侧过头的目光紧紧追随大蛇丸，大蛇丸果然半晌未动。

时间像是停在了这一刻。为了不使晚宴上良好的气氛尴尬僵持住，幸子无法再继续等待大蛇丸作出反应，她很快举起手边的酒杯，率先一步站了起来，向大名大人致意后，十分干脆地喝掉了杯中的酒。

大蛇丸平静的目光凝滞在幸子身上。虽然不是不能喝，但他确实不愿饮酒。只是没想到幸子不仅参透这一点，甚至适时地以十分低调的方式替他解了围。

“好酒量。”大名确实这一刻才注意到始终默默坐在大蛇丸身边的幸子，“再倒满。”

“倒满”二字，让幸子想起了一些糟糕却又美好的回忆。

守在一旁的下人立刻替幸子倒满了酒杯，她又一次毫无犹豫地喝尽了杯中的酒。如此的干脆利落，让大名完全忘记了他起初敬酒的对象是大蛇丸、把注意力集中到了幸子的身上。

大名打量着幸子，这位之前一直被他忽略了的大蛇丸随从。朴素无华却意料之外耐看的姿色，从头到脚都并未散发一丝攻击性，几乎是颠覆他对“女忍者”的想象。仅仅是几分通透的清秀，从容优雅的气质，就足以让人在注意到后驻足停留。比起忍者，她更像大和抚子。

“我们上次见过吗？”大名问道。

“见过的。”幸子喝下两杯酒后，表情仍然稳重自持，恭恭敬敬地完整回答道：“上次来时我们见过。”

“你的名字是？”

“菅原幸子。”幸子说道。

大蛇丸望着她温顺的脸，虽然深知她大部分的谦逊气息都只是来自于她习惯于伪装的个性，却还是因为她那份熟练的渺小卑微感到了一阵悲哀。

“你们应该不是亲人或是恋人吧。”大名这才重新将目光投向大蛇丸。

这问法让大蛇丸微微思索了半秒，但却并没什么可以思索的地方。

“您的好奇心有些奇特呢。”大蛇丸并未立刻回答，沉着的沙哑声音中读不出别的情绪。

“倒不是出于好奇心才问这样的问题。”大名回答道，“这或许会关系到新建忍村这件事。”

也许是之前都过于顺利，也许是急于促成那个结果，大蛇丸在那一瞬间并未思虑太多，回答道：“是我的部下。”

“那我就放心开口了。”大名漫不经心地举杯，“既然要在田之国建立忍村的话，不妨再多加一层锦上添花的关系。”

“您指的是……”幸子问道。

“若是把菅原小姐嫁入大名府来，大概更有利于田之国和新建忍村之间的互通吧。”大名微微笑着看着幸子。

大名想从他这里要走幸子，大蛇丸很快意识到这一点。但他却一时无法判断大名究竟是想要幸子以“人质”的身份牵制忍村的力量，还是真的看上了她。

大蛇丸金色的双眸瞥向幸子，原以为幸子会如在走廊上分别时那样与他默契地对视一眼，结果并没有。她看似平静坦然的眼底，只是静静地流淌出麻木不适感。

看到那样的目光，大蛇丸理所应当的认为幸子是不愿意的。感受到这一点后，他才注意到自己有了放松下来的感觉。

也正因为此，大蛇丸便不慌不忙地等待幸子的回答。她一向十分能说，大蛇丸也在期待她会怎么体面地回绝。

“如何？”大名的声音惊醒了幸子的回想，她想起来雾隐要求她去月之国的时候了。

幸子非常清楚，不管是去月之国卧底还是嫁入大名府，都是同样的性质。对大名府来说，她是牵制新忍村的人质；对大蛇丸来说，她是可以监视大名府一言一行的眼线。虽说为大蛇丸做事和为雾隐做事是完全不一样的，但是既然此事双方都有可以贪图的地方，大名又是将这事摆在了台面上，没有不达成共识的道理。她很快便做好了心理准备，预备性地再度将自己与工具的身份重叠在一起。

“既然我是大蛇丸大人的部下。”幸子得体地笑道，“由他来决定就好。”

大蛇丸原本期待的是幸子说出让对方哑口无言的巧妙拒绝，完全没有想过她会这样回答，令人忽然束手无策起来，不知不觉中蛇眸也变得锐利。

“没关系。”大名气定神闲道，“不必着急答复。”

大名表现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让人觉得他似乎有十足的把握。他确实不觉得大蛇丸会拒绝他这两全其美的提议。只是，他这样想的前提是，幸子在大蛇丸眼里只是一个普通的部下而已。

“大名大人的眼光果然异于常人呢。”

大蛇丸说完后，冷冷地看向幸子，然而幸子依然始终不曾与他对视，依然一副从容的样子接过大名递来的每一杯酒。

“鼎鼎有名的三忍之一的部下，自然不会有错。”

大名语罢后，幸子附和般地笑了笑。虽然明知幸子本就是八面玲珑的人，却在这一刻感觉到她如此的陌生。刚刚眼底的不情愿分明是真实的，此刻她仍然能滴水不漏地对大名笑着。一个人竟可以扼杀自己的喜恶到这个程度么。还是说，刚刚看到的目光只是错觉、她确实愿意嫁入大名府呢。

晚宴在幸子的谈笑饮酒中进入了尾声。在大蛇丸接触过的人里，只有自来也一口气喝过这么多酒。然而，幸子似乎自始至终都没有失去清醒的意识，只有脸上泛出微醺的颜色。

她的表情没有显露出丝毫变化，但在分寸过于精确的外表下，分明感受到了类似影子的阴影。幸子密不透风的外壳使晚宴的气氛在大蛇丸的眼中单方面地变得令人窒息，即使如此，她仍然呼吸自如地当着众人抛出没有实际意义的表情，如一个个符号一般散落。大蛇丸对菅原幸子的难以理解与无法参透，随之爬向不曾到过的心头。

回过神来时，所有的声色摇曳都已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