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死的梁二八，一笑准没好事儿，指不定又在那编排她什么。桂悬玉眯了眯眼，一时忘了看脚下，差点儿被石头绊到，越漳扶了她一下。

她的手按在越漳胳膊上，触碰之际看见他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松开后便恢复如常，心觉不对，一把抓过越漳的胳膊把袖子撸起来，看见上面依旧缠着纱布。

“你的伤还没好？”

越漳轻轻挣开她的手，说：“好了，纱布忘了拆。”

这种话骗骗小孩就罢了。

桂悬玉盯着他紧绷的下颚，迅速出手，双指如钩，扣向越漳脖颈。越漳下意识抬臂格挡，动作相撞的瞬间，眉头皱得更深了。

桂悬玉收手，沉默地看着他。

她刚刚并未贯力，只起了个架势，即便如此，越漳依旧反应明显。他的伤到底有没有在好转？

桂悬玉不说话，就这么认真地注视着越漳的眼睛，半晌，越漳率先在这场无声的对峙中败下阵来，说：“其实不碍事，已经止血了。”

“止血和痊愈是两回事，还觉得痛就不算好。……你为什么不说？”

越漳手心微热，撇过脸继续往前走，轻描淡写道：“不影响行动。”

桂悬玉一听，以为他会错意了，解释道：“我不是在责怪你，伤口修复需要时间，你之前……”

你之前不应该替我挡那一刀。

未尽的话语弥散在横冲直撞的风啸中，桂悬玉眸色微敛，五味杂陈。不知怎么的，她突然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时的针锋相对还有在龙尾水脉源中越漳惨白的脸。

他的自愈能力在变差，但是他不想让人知道。

越漳注意到她的情绪变化，放慢脚步，身上那股疏离如浅滩上的潮水，刚升上来便又退了下去，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似是在压抑什么冲动。

“真的没事。我没有骗你。”

桂悬玉心里不太舒服。

她说不上来缘由，就是忽然感受到了强烈的无力感，这种无力感使她如坠深井，意志约束在无法打破的壁垒中，焦灼翻来覆去地烧。

越漳是这样，魏逢雨是这样，妈妈也是这样……

所有人说出口的话都半真半假，没有一个人愿意直截了当地把心事说出来。就是因为他们不肯，她此时才会站在这里，每日每夜除了睡觉的时间全用来思考和剖析，耐着性子寻查真相，无数次斟酌又质疑自己的决定。

但是这样真的很累。

当一个人认为自己无法信任身边的任何人时，最孤独的反而是她自己。孤独是一把双刃剑，能让人保持冷静自持，却也能禁锢人的精神，被禁锢久了的人也需要喘口气。

其实，若是换位思考，桂悬玉能理解越漳的想法，他们只是同盟关系，又不是至交好友，沟通中没必要句句属实，但桂悬玉还是希望大家能放松一些，尽可能地信任彼此。

毕竟，他们即将去到同一个地方。

桂悬玉心思百转，不知道该如何传达给面前的人，正纠结着，越漳突然握住了她的手。与此同时，远处的山峰上突然划过一道刺目的冷光。

“轰隆——”

雷声如棍，被闪电劈成一截一截地扔到各个山头上。桂悬玉愕然抬头，目光从手腕转移到群峰之间。

流云漫卷，水雾氤氲。

要下雨了。

越漳把她的手拉下来，看着腕间的那一圈红肿，说：“不要多想。”随后，又补了一句，“难受的话我会说。”

“我靠，刚刚是不是打雷了！”

越初听见雷声快速赶了上来，梁仁余紧随其后，越漳在他们靠近前松开了桂悬玉的手，走在最前头的魏逢雨和王荷招呼几人过去。

垭口后有一条窄而深的山沟。

说是山沟，实则更像一道纵向斜切入谷间的裂缝，长百米有余，两侧石壁光滑，中间土壤泥泞。前几日暴雨留下的伤痕犹在，湿漉漉的断木和烂叶在土壤上叠了一层又一层，空气闻着发苦。

山沟尽头直通谷地中央，从垭口上向下眺望，可以看到那里有一片区域地面下陷，垂直深度少说也有数十米，是个近似椭圆形状的大坑。

“就是这了。”

魏逢雨说道，把鱼竿用一根略带弹性的绳子绑在背后，和及腰的麻花辫束在一起，侧身往下走了几步，脚踩在湿滑的碎石上，一步一探。

她身上负重最轻，除了根鱼竿什么都没带，其他人多少背着些装备，都是各自认为必要的东西，便于应对突发情况。

闪电在此刻充当了强力光源，间歇性地照亮山坡。借着爆发性的光线，桂悬玉看到山峰间沟壑不下百出，都是天然形成的，在此起彼伏的岩层上连成纵横交错的山窟，有的草木密集，寸步难行。

这些山窟多是雨水吸收空气中的二氧化碳后腐蚀而成，经过漫长的地质演化，细小的裂缝才发展成了如今的规模。

根据此景，不难想象，谷底之下必定别有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