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亮,苏冶就把刘舟堵在了粮车旁。
刘舟披着甲,正看押运名册,旁边两个军吏抱着木匣等他用印。他一见苏冶,眉头先皱起来,“营市又出事了?”
“没出事。”
“那你来得太早。”
“早说早办。”苏冶把昨夜写好的纸递过去,“我要试一份册。”
刘舟没有接,“什么册?”
“工匠登记册。”
他终于抬眼。
苏冶把纸又往前递了递,“不只记姓名。籍贯、亲属、技艺、工时、验收、工钱、伤病,都记。军中调用匠人,按册派活。做完按册给钱。伤了按册供养。不能随便抓,不能白使。”
刘舟接过纸,看第一行时还算平静,看到“伤养”二字,脸色便沉了。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知道。”苏冶说,“麻烦。”
“这不只是麻烦。”刘舟把纸合上,“军中匠役向来随营调用。战时缺人,哪里要便往哪里拨。你立了册,写了工时和价钱,日后每拨一人都要查,每做一件都要给。若人人拿着册来讨价,军令还怎么行?”
“军令是让人做事,不是让人白死。”
“话说得好听。”刘舟冷声道,“北边还没平,粮道每日都紧。你给匠人立册,旁人会说你收买人心,也会借册摸军中损耗。泄出去怎么办?”
苏冶没有立刻反驳。
她等一辆粮车轧过泥地,车声远了,才说:“所以先不全营铺开,只在修械棚、营市散工和伤兵短工里试。册分两份,一份在我这,一份在你那。涉军器的数量另入军械账。匠人只拿工牌,写名、号、技艺和当日工。册子不出棚,调阅要你盖印。”
刘舟盯着她,“你昨夜想好的?”
“不是。”苏冶说,“想了很久。”
刘舟沉默。
他不是不懂匠人的苦。军中铁匠、木匠、皮匠、车匠,今日修甲,明日搬炭,后日搭桥,谁喊一声都得去。活做好了是应当,做坏了先挨板子。工钱和伤病常在账外。可看见归看见,真要改,便会碰到军令、粮账和旧例。
刘舟把纸重新展开,“按技艺给价,谁定技艺高低?”
“验活。”
“谁验?”
“赵大栓、王喜、老徐那样的老手先验,争议件再交我和你的人复验。验收分三等,能上阵的一等,能民用的二等,返工三等不给足钱。”
“若老手徇私?”
“连坐扣钱。验错一件,验工也扣。故意包庇,撤牌,逐出棚。”
“匠人冒名顶替?”
“牌、人、手艺三对。来时试一件小活。木匠削榫,铁匠打钉,皮匠缝带,车匠校轮。不会的,做学徒,不按成匠价。”
刘舟问一句,苏冶答一句,答得不快,却没有空话。她连登记用的木牌样子都带来了。木牌不大,边角磨圆,上面烙号,穿绳挂在腰间。今日做了什么活,棚里用纸记。若外出修车修桥,带队的人在牌背刻一道临印,回来核销。
“你这是把军中符牌那套挪过来了。”刘舟说。
“好用的东西为什么不用?”
“匠人不是兵。”
“所以更要写清。”苏冶道,“兵有营伍,有军籍,有赏罚。匠人若什么都没有,谁都能使唤,出了事又谁都不认。”
刘舟看她许久,忽然问:“你想给他们立籍?”
苏冶点头,“暂且叫工籍。”
这两个字一出口,旁边抱木匣的军吏都抬了头。
工籍。
听着像小事,又不像小事。籍这个字,在官府手里很重。民有户籍,军有军籍,匠户也有旧籍,可旧籍多半是锁人的。苏冶说的工籍却不是这个意思。记名为给钱,分技艺为派活,写工时为防白使。
刘舟听得出其中差别,也正因如此,他觉得冒险。
“这个名字不好。”他说。
“为什么?”
“太像改制。”
苏冶很诚实,“本来就是。”
刘舟气笑了,“你还敢说。”
“我不说,你也看得出来。”她把木牌放到粮车边的横木上,“刘主事,我们已经在改了。军械按批登记,废铁按来源回炉,营市按牌收钱,伤兵按件做短工。册子只是把正在做的事写明白。你若怕名字大,先叫工册也行。”
刘舟没有答应,只说:“去棚里说。”
修械棚前已经聚了一堆人。苏冶昨夜让来人聪传话,今日要点匠,凡在棚里做活的都到。赵大栓抱着胳膊站在最前,孙小六蹲在轮子旁,几个伤兵坐在木墩上,见刘舟来了,下意识想站起来,被他一摆手按住。
杨千摆桌,王喜铺纸,来人聪搬来一筐木牌。
“今日起,棚里先试工册。”苏冶站在棚口,声音不算高,但周围渐渐安静,“会什么,写什么。做多少,记多少。验过的活,按价给钱。不会写字的按手印,不知道自己算哪类的,当场试活。军中紧急调用照去,但去了哪里、做了多久、谁带走,都要记。谁再私下喊人白干,回来告诉我,告诉刘主事。”
人群里有些骚动。
一个老皮匠先问:“娘子,记了籍,是不是以后就不能走了?”
“不是。”苏冶道,“这册先只记随军工坊用人。你若有家可回,结清工钱可以走。若军中征用,要另有军令,不是我一张册能扣人。”
“那官府以后按这个抓人呢?”
这个问题一出,连赵大栓都看了过来。
苏冶没有躲,“所以册子现在只在军中试,不交地方官。日后若要推广,也得改旧规矩,不能照旧匠户那样父子相锁。今日我能保证的,是这本册在我棚里不是抓人的,是给钱和认活的。”
老皮匠不说话了。
另一个车匠问:“按价给钱,价在哪儿?”
杨千把昨日写好的价目牌挂出来。打钉、换掌、补锅、校轮、缝甲带、磨刃、铆甲片,后头都写着钱数。有些是按件,有些按半日,有些另算料。价目不高,却比从前嘴上说的清楚许多。
孙小六看着牌子,忽然道:“若活做得快,是不是能多拿?”
“能。”苏冶说,“但返工要扣。做快做坏,不算本事。”
赵大栓哼了一声,“听见没?手别比脑子快。”
孙小六懒得理他。
开始登记时,场面比苏冶想的还乱。
有人报大名,有人只说小名。有人不肯说籍贯,怕被追旧债。有人夸口什么都会,试活时连钉子都打歪。王喜验得头疼,赵大栓骂得嗓子发哑,杨千的笔几乎没停过。
一个年轻木匠说会修车,试到校轮,只会把绳往轴上缠。他低声认了,说从前只给父亲递木楔。苏冶便让他写学徒,先跟老车匠三个月,能独自校轮再改。他犹豫片刻,按了手印。
断指的伤兵也来了。他叫侯满,原是弓手,家在南边,受伤后一直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昨日补锅被记了一个二等,今日苏冶让他再试。他坐在木槽前,左手按不稳,便用手腕压着锅沿,一下一下敲铆点。速度慢,但每一下都正。
王喜看完,写下“补锅、铆小件,二等,可再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