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关下的第九夜,破损兵器塞满了三座棚。
白日一场佯攻,南军没有登墙,却把盾车推到箭程内来回两次。北军弩箭射得急,石块也扔得急,城头还放下一排带钩的铁链,想绞住盾车前梁。盾车退回来时,外板被砸得坑坑洼洼,铁皮翻卷,车轴裂了两根,拖车的绳索磨断大半。
兵器更多。
折刀、弯矛、缺口的短斧、被箭穿裂的盾框、崩开的甲片,连同北军射下来的箭头,被一筐筐抬进修械棚。雪水混着泥从筐底滴到地上,很快结成黑硬的一片。王喜看了一眼料堆,沉默片刻,只说:“今晚不用睡了。”
苏冶把袖口扎紧,“本来也没打算睡。”
炉子从傍晚烧到二更,又从二更烧到天亮。
三座小炉不够,苏冶让人在背风处再起两座临炉,用半截旧车厢挡风。炭不敢浪费,一筐一筐称过再用。废铁先分,能修的修,不能修的拆,熟铁归熟铁,硬脆的另放,甲片要去油灰,箭头要拔木杆,盾上铆钉能敲下来的都敲下来。
孙小六起初分在拔钉那边。
他嫌慢,拔了一会儿便拿着一把弯矛过来,“这个还能直。”
赵大栓正夹着一块烧红的铁,闻声头也不抬,“直个屁。纹都裂到根上了,上阵一顶就折。”
“那就全扔炉里?”
“扔。”
“矛杆呢?”
“好的留,坏的劈了烧水。”
孙小六皱眉,“你说话能不能一次说完?”
赵大栓把铁块放到砧上,锤子落下去,火星溅开,“你耳朵能不能一次长好?”
旁边几个学徒笑了一声,又很快低头干活。今晚谁也不敢真偷懒。前头明日还要用盾车,后头刘舟已经派人来催过两次。李冼的军令写得清楚:天亮前,轻盾三十面,马掌两百副,弩机铁牙五十,车轴护环四十。能多交,多记功。误了,照军令罚。
军令压人,账也压人。
杨千坐在靠里的一张桌前,手边两盏灯,一盏照账,一盏烤墨。每抬进一筐废器,先称重,再按来源记。南军折损归修械账,北军回收归敌耗账,民器旧料另列。来人聪负责把木牌挂到筐上,跑得脚下打滑,摔了一跤也没空喊疼。
侯满带着几个伤兵坐在棚边,专拆盾框。
他两指断了,握不住细钳,苏冶给他做了个粗柄夹。他把夹柄抵在掌根,一点点撬开旧钉。动作慢,却稳。撬下来的钉子按长短排好,短的回炉,长的磨头再用。旁边一个断腿的老卒专磨钉尖,磨石转得吱呀响。
“这活比拉弓磨人。”老卒嘀咕。
侯满道:“拉弓手疼,这个耳朵疼。”
两人都笑了笑。
苏冶从他们身后走过,停下看了看,“手要是撑不住就换人。”
侯满没抬头,“撑得住。”
“别硬撑,手废了我还得重新排工。”
“那我歇半盏茶。”
“去。”
侯满放下夹子,走到火盆边喝水。他木牌挂在腰间,被火光照出一点暗亮。旁边新来的伤兵看着那牌,小声问:“你们这样真给钱?”
侯满把水咽下去,“给。少一文,杨账房比你先急。”
杨千头也不抬,“少说废话,回来按号领件。”
那伤兵立刻闭嘴,却把自己的木牌摸了摸。
后半夜,炉前出了问题。
先是二号炉的风口被灰堵住,火色发暗,两个学徒急得满头汗。苏冶让他们停手清灰,不许硬烧。硬烧出来的料外头红,里头不透,做成件也要坏。接着三号炉的炭又潮了一筐,倒进去噼啪冒烟,王喜当场把那筐退到一边,记了“潮炭不得入炉”。来人聪小声说炭窑的人要挨骂了,苏冶道:“挨骂总比前头挨刀好。”
一炉回料打成薄片后,边缘连着裂了三次。王喜以为是火候不够,又添炭重烧,仍旧不成。赵大栓夹起来看断口,骂了一句,“北边这帮孙子拿什么炼的?石头吗?”
苏冶接过去,借灯细看。料里夹渣多,脆处发白,单独打成件不可靠。若强做矛头,明日就会害人。
“别做刃。”她说,“改做护环和车钉。受力别放在尖上,放在厚处。好的熟铁留给刃口,坏料做辅件。”
王喜立刻改单,“那矛头少二十。”
“用旧库存的补。”
“旧库只剩一筐。”
“拆那几把缴来的北军长刀。”
赵大栓一听就不乐意,“那几把刀还能磨出来。”
苏冶看他,“磨出来给谁用?你敢给前锋?”
赵大栓憋了一下,“不敢。”
“那就拆。”
孙小六在旁边接话,“刀背料厚,可以包刃。”
赵大栓转头看他。
孙小六以为又要挨骂,脖子一缩,“我说错了?”
“没错。”赵大栓把那几把长刀拖过来,“过来搭手。先退火,别急着砸。刀背留厚,刃口切掉,夹熟铁打矛叶。你盯着颜色,发白就喊。”
孙小六愣了片刻,才应:“哦。”
“哦什么哦,钳子拿稳。”
两人站到一处炉前,一个夹料,一个控风。赵大栓嘴仍旧不饶人,孙小六也还会顶两句,可活没有断。烧红的刀背放到砧上,赵大栓落大锤,孙小六补小锤,厚处被一点点展开,裂开的刃口被切去,能用的料被留下。苏冶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插手。
王喜低声道:“这俩今日倒能搭上。”
“累的。”苏冶说,“人累到一定时候,就没空记仇。”
“也可能是终于知道对方不只会碍事。”
苏冶笑了一下,“那更好。”
三更过后,刘舟亲自来了。
他进棚时,热气扑在甲上,很快化成水珠。棚里人多,却不乱。废料从左边进,分拣后挂牌,能修的送修台,不能修的进炉,成件摆到右边验。杨千每隔半个时辰核一次数,来人聪把验好的东西送往军械库。门口还立着一块临时牌,写着“未验不得领”。
刘舟看完,问:“还差多少?”
王喜报数:“轻盾差六,马掌够了,铁牙差十二,护环差九。”
“天亮前能成?”
苏冶看了看炉色,“能。铁牙要用好料,慢些。”
刘舟没有催,只把一小袋干饼放到桌上,“前头拨来的。”
来人聪眼睛一亮。
苏冶伸手拦住,“先给炉前和抡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