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云也没料到乌罗儿会如此直接地反将一军,甚至还带着点蓄意报复的幼稚。他微微一怔,旋即眼底漾开一丝真正的笑意,觉得这位阴晴不定的风骑族少主染了点鲜活气。
虽然这鲜活气实在不算讨喜。
他心下觉得好笑,又有些许无奈,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少主说笑了。”既云唇角噙着温和的浅笑,语气从容不迫,四两拨千斤地将话头引开:“在下只是久闻风骑少主威名,今日得见,不免多看了两眼,若有唐突之处,还望海涵。至于我这位弟弟,年少面薄,禁不起玩笑。”
他化了尴尬,又迅速将重点拉回:“少主今日相邀,想必不止是为了品茶闲谈?苍狩族与风骑族之间,或有正事需商议?”
乌罗儿哼笑一声,既云这般轻巧地转移话题,他也懒得再纠缠:“正事嘛,自然是要谈的。”
“不过,”他拖长了语调,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既云公子,是你苍狩族不远千里,深入我风骑腹地。是你们有求而来,而非我风骑邀约。我百忙之中抽空见你们,已是给了天大的面子,你怎么反过来问我呢?”
乌罗儿语气渐冷,带了几分讥诮:“我看你们苍狩族此番前来,不像是有诚意的样子。莫非真是来我这儿游山玩水、长住不成的?”
既云唇角的笑意未减,他略过乌罗儿话中的刺,只从容应道:“少主言重了。苍狩与风骑世代毗邻,虽路途遥远,但我阿爸念及旧谊,特命我前来拜会族长,略尽问候之意,并代苍狩族送上东南一隅的风物祝福。若要说‘正事’,睦邻交好,便是头等正事。”
他避重就轻,只抬出族长之命和礼节问候两面无可指摘的大旗。
乌罗儿抿了口茶,手指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闻言嗤笑一声,眼神里的阴鸷更浓了些:“何必说这些场面话,为了几句吉祥话,哪里至于这样?”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压在既云身上:“你们苍狩族是觉得我风骑族消息闭塞,不知外界已是何等光景,还是觉得我、好糊弄?”
乌罗儿直接挑明,显然是不耐周旋,且戒备心极重。硬碰硬绝非上策。
既云略作沉吟,笑容里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与坦诚:“少主明鉴。我等奉命前来,自然是怀揣着苍狩族的敬意与诚意。只是……”
他话锋一转:“只是阿爸临行前再三叮嘱,此事关乎两部族乃至更广地域的安宁,务必亲自呈报于风骑族长驾前,陈明利害,共商对策。我虽不才,却也不敢违逆父命,擅作主张。”
既云刻意加重“族长”二字,随即语气变得更为诚恳,甚至带着点无辜的探究:“恕我冒昧,我等抵达贵宝地已有数日,却始终未能得见族长尊颜。”
“少主英明果决,威仪赫赫,族人们想必也是心悦诚服。只是不知,贵族长是身体抱恙,还是另有要务缠身?我等也好斟酌,是继续耐心等候,或是改日再登门拜访?”
这一番话,看似毕恭毕敬,实则绵里藏针。既云不动声色间,便将“何人主事”的诘问还了回去。这一问,既是试探,亦是窥伺。一来探风骑族内权力虚实,二来也想摸清那位一直不曾露面的族长底细。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立在乌罗儿身侧的女奴忽然动了。她像是没能察觉到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一般,看见乌罗儿手边已然见底的茶碗,便垂着头,端起那只空茶碗,为他重新斟满茶汤。
男人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过去。他瞥了翠微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心里不愿她去做这些下人活计,尤其是在外人面前,这仿佛贬低了她。但碍于既云等人在场,他终究没说什么,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烦躁。
女人为乌罗儿添完茶后,并未立刻退回原位,而是端着茶壶,脚步轻移,转向了客座。
乌罗儿敲扶手的动作稍稍顿了顿,他没再管翠微,嘴角咧开一个有些狰狞的笑:“这样吗?原来既云公子是嫌我分量不够,不配与你谈这正事?”
“绝无此意。”既云微微颔首,姿态放得更低,说出来的话却寸步不让:“少主年轻有为,莫不敬服。只是族规礼法如此,主命难违,还望少主体谅。若能请出族长,或是得族长一句准话,我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一口一个的“族长”如同软钉子在乌罗儿心头反复敲打。
男人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周身那股沉郁暴戾的气息几乎要溢散出来。他死死盯着既云,仿佛在权衡着什么。
女人走到客人案前。她先是为既云添了茶,随即目光快速扫过昭鹊面前那碗未曾动过的茶汤。她迅速地将冷茶碗端起,放在一旁,然后重新拿过一只干净的碗,为他斟上热气腾腾的新茶。
然而,就在她俯身将新茶碗轻轻放在昭鹊面前的那一刻,借着身体和袖摆的遮掩,一件带着棱角的硬物,倏地从她指尖滑落,悄无声息地掉入了昭鹊虚握放在膝上的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