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混沌间,一缕温醇的奶香混着茶香,若有似无飘进鼻尖。乌罗儿心头一动,神志忽然清明了几分。
这分明是现实里才能嗅到的气味,自己这是还在梦里!
那个纠缠了他十余年的傍晚,仍在脑海中一遍遍地复现着。乌罗儿的烦躁与厌恶从心底滋生,他意识渐醒,本能地开始抗拒这段无休止轮回的记忆。
酥油茶的香气愈发真切,如同救命稻草一般,一点点拽着他往现实里靠。
终于,他猛地睁开眼,额际上已沁满了细密的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恍若刚刚经历了死里逃生。
头脑还有些昏昏沉沉的,视线也尚未完全聚焦,乌罗儿却先下意识地望向床榻,可榻上哪还有人?!
只剩毡毯被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床头。
一瞬间,巨大的恐慌如同惊雷兜头炸开,一下子将他方才梦醒的恍惚击得粉碎。
乌罗儿骤然弹射而起,动作大得直接弄翻了榻边的矮凳,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猛地转身,神色惊慌失措。
可下一秒,他的动作却僵住了。
帐内角落的火炉旁,那道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他,微微弯着腰,专注地用小勺搅动着陶罐里咕嘟冒泡的酥油茶。跳跃的火光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温暖柔和的轮廓。
翠微听到了身后剧烈的动静,握着勺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有些受惊地转过身来。
只见乌罗儿煞白着脸,一副失魂落魄模样站在榻边,仿佛天塌下来似的,她便立刻明白了过来。
翠微放下勺子,快步走到他面前,没有丝毫迟疑,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紧攥的拳头,另一只手则抚上他冰凉汗湿的脸颊,带了点安抚的意味。
她不能言语,却眉眼含情,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所有的关切与安慰却尽在这不言之中。
脸颊上真实的触感和眼前真切的容颜,慢慢驱散了乌罗儿眼里的惊惧。他剧烈起伏的胸膛慢慢平复下来,反手紧紧回握住翠微的手。他已在极力克制,可力道却还是大得不行。
翠微有些吃痛,却没有挣扎,就任由乌罗儿这样一动不动地抓着,瞪着她看。空气中弥漫着酥油茶香甜的气息,在他鼻尖缭绕着,似乎也在告诉他,此刻他感受到的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
“我……抱歉夫人……”惊魂甫定,片刻后他总算稍微正常了些。可乌罗儿却觉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感堵在心头,他注视着近在咫尺的翠微,发现她的脸色仍然苍白,还有额角那块格外显眼的青紫。
“你怎么起来煮这个,你刚刚还不舒服……”乌罗儿心中懊悔,紧攥着她手腕的手不自觉地松开,连声音也因紧张变得有些奇怪。
沉默了片刻,他脸上突然露出一种困惑与受宠若惊的情绪交杂在一起的神情。乌罗儿瞪大了眼睛,低声喃喃着,有些不敢确信:“翠微……你、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嘛?”
这话问得有些傻气,又好像不经意间透着点撒娇卖乖地味道在。可落在翠微耳里,她只觉这是他长久缺乏温情,面对骤然被细心对待时的不安与笨拙。
她静静地听乌罗儿说完,抚在他脸颊上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男人眼里盛着的,是于他而言罕见的的迷茫。翠微很轻地叹了口气,唇角却在下一秒缓缓向上弯起,对他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掩去了她平日里总是有些哀伤地样子,眼角和眉梢微微挑起,带着一点灵动又狡黠意味。
乌罗儿一时怔住,看得心跳都漏了一拍。
他心想,她是我的米日格西特。
米日格西特,是风骑族最为古老神圣的词句之一,意为“缘分绳结另一端紧紧系住的人”。可这并非乌罗儿第一次在心潮澎湃间,想起族中神圣的语词,以喻自己对她的情意了。
翠微自然不知他心中所想,旋即便松开了手,转身去火炉边上捣鼓酥油茶了。可方才那个罕见的笑容却如同烙印般刻在了乌罗儿的心上。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翠微走回火炉旁,动作娴熟地舀起一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酥油茶,然后递到他手上。
乌罗儿愣愣地接过了那只温热的陶碗,指尖传来的烫意让他稍稍回神,但整个人依旧沉浸在一种奇妙的恍惚之中。他依着翠微无声的示意,有些笨拙地坐回凳子上,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啜饮着碗里的茶。
他有多久没看到这样的笑了?好像,自从那天过后?还是什么时候?上一次的话,似乎还是在山炉族的地界吧。
思绪一时间不受控制地倒转,眨眼间,他就被拉回了那个树影斑驳的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