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长沉吟片刻,上前拍了拍他的肩,眼中满是殷切与忧虑:“此行关系全族存亡,务必快马加鞭!”
伊莫重重点头,转身便要去准备。
“等等,”族长却又叫住了他,将他招到了面前轻声道,“你见到既云公子后,也莫要强求什么。公子仁厚,上次已救我族于危难,此次,只怕他也未必能左右大局。只需将情况如实告知便可。”
他心里明白,苍狩族并非祥山族的庇护所,那位年轻的二少主纵有仁心,也未必有能力再次说服整个苍狩族。
反正他们这样的小族,命运从来都不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
伊莫身形一顿,明白了族长言语深处的沉重,再次郑重行礼:“伊莫明白。”
“那、那我们呢?”一位长老急切地问,“若等伊莫回来,只怕……只怕这水早已干涸,地也荒了!”
族长脸上掠过深深的悲凉,他何尝不知这是饮鸩止渴?
“我们暂且留下。加紧蓄水,节约吃用,或许还能支撑一段时日。若真到了山穷水尽那一刻……”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竟之语。若真到了那一刻,他们这百多口老弱妇孺,也只能拖家带口,踏上那条渺茫未知的逃亡之路了。
祥山族的灾厄尚未传出,苍狩族主帐中却已先被另一沉甸的讯息所笼罩。
先前派往四方查探的几队探子,已于几日前返回族中。翌日清晨,阿旦暮并未如常升帐议事。
“叫萨满过来。”他沉声对侍立在侧的亲卫吩咐道。
不多时,萨满长老便拄着骨杖缓步而入。阿旦暮没有寒暄,直接挥了挥手。很快,三个风尘仆仆的汉子被引了进来。
“说吧。”阿旦暮道。
“禀族长,奉您之命,我等三人各带一队,分别向东北、正北、西北三个方向探查,行程约二十日。”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初离我族领地三五日,所见尚属正常,水草丰茂,偶有小部落踪迹。然继续前行,景象便逐渐、诡异起来。”
“河流溪涧,逐渐断流,河床龟裂,曝于烈日之下,不见半点水汽,寸草不生。旷野之中,听不到虫鸣,看不到鸟兽。”
“我们找到了几处废弃不久的聚居地,看痕迹应是些小部落,但空无一人,器物散落,并无激烈打斗迹象,看样子像是匆忙逃离。最骇人的是,在一处枯死的林子里,我们听、听到了鬼蛭的叫声。”
提到“鬼蛭”,说话的汉子竟还不自觉地颤了一下。
“那声音实在尖利扭曲,听得人头皮发麻,心神不宁。我们不敢深入,立刻退回来了。”汉子说着将头埋得更低。
阿旦暮再次摆手示意几人退下,转向一旁静坐的萨满:“长老,议事之前,我想先问问,既云临走前还与你商量过别的什么事?”
萨满一听便知他心中所想。他缓缓抬起头,迎上族长的目光:“族长,您这是什么话?二少难道不是您的亲生骨肉?何来与我商量不商量一说,干嘛说得如此生分。”
阿旦暮冷哼一声,并未言语。
萨满轻轻叹了口气:“族长,我知晓您不喜这个孩子,嫌他性情不类您,嫌他心思在别处。但这与我无关。我与二少,也并无您所想的那种暗中勾结。我等所做一切,探查、求证、乃至先前的建言,说到底,都是为了您,为了整个苍狩族。”
“好一个为了我。”阿旦暮语调微微上扬。
“正是。”萨满目光坦然,“当初二少自外归来,禀报猎鹰族异状,推断大劫将至,您虽派了人出去,心中到底信了几分?如今,您自己派出的心腹耳目,亲眼所见,亲口所报,证实了二少所言非但无虚,只怕情形比他所描述的更为骇人。”
“到了此时,您首先想到的,竟还是我与二少是否在背地里算计于您?”
萨满摇了摇头:“族长,请您细想,二少他是您的儿子,是这苍狩族的少主。即便他真如某些人所言,是个不堪大用的纨绔,他只需安享尊荣,也可安然度过一生。有何必来算计您?算计这生他养他的族群?于他有何好处?他根本志不在此,是您想得太多了。”
不等阿旦暮反驳,萨满继续道:“族长,我侍奉苍狩族多年,深知您雄才大略,志在整合诸部,让我族屹立于归川之畔,永享强盛。与山炉族多年征战,互有胜负,皆因双方皆强,难分高下。然而,”
他话锋一转:“如今这天地异变,万物枯竭,才是真正悬于我族头顶、悬于所有生灵头顶的利刃。部族之争与此相比,不过芥藓之疾。若源头枯竭,万物寂灭,纵有横扫六合之勇,又能如何?届时,莫说山炉族,便是这苍狩族的基业,亦不过是沙上楼阁,转瞬倾覆。”
“族长之智勇,当用于应对此亘古未有之变局,而非困于父子猜忌、部族旧怨之中。言尽于此,望族长明察。”
萨满说完,缓缓垂下眼帘,不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