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卢佐还是听清了最后两个字。一时之间,恍若有一块烧红了的木炭,突然按在了他的耳际,烫的他眼前发黑。
他静默半晌,才缓缓地撑着桌案站起身,动作很慢,案几上的器物却似乎晃了几晃。面上原本的从容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在眼底的震怒。
他瞳孔微缩,声音比平时沉了数度,虽然依旧很好地维持着面上的镇定,但问出的话还是暴露了他此刻的状态:“你说什么?再说一遍他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乌罗儿那个宝贝哑巴?”
“是、是!我们的人听得真真切切!昭鹊亲口所言,是从少夫人处得知!”侍卫声音不住发颤,“他还说,人说就藏在西边雪山脚下那片帐区。”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卢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全身上下都僵住了。他面色铁青,背在身后的手紧攥着。
他心里隐隐觉得自己似乎有什么忽略了的东西,可头脑被这意料之外的消息占据着,一时又搞不清楚是什么。
“你确定……他是这么说的?原话?”
“千真万确!大人,那耳朵听得清清楚楚,绝无半字虚言!”侍卫又道。
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卢佐脸上的表情一时间变幻莫测。卢佐缓缓坐回椅中,才松开拳头的手又用力地攥紧了扶手。
乌罗儿自疯了以后,头脑就越来越不清楚了。真的假的,好的坏的,也是时而分得清,时而分不清。
若不是有这么个空子可钻,他还真不好布局。
可怎么可能会是那个女人?
她一直被乌罗儿囚在西边那片不人不鬼的帐区里,且不论那是受诅咒的地方,他们的人不敢贸然闯入。
那处守得铁桶一般,除了乌罗儿自己和他养的那些死人奴仆,谁也无法进出,她怎么可能有机会单独接触苍狩族的人?
唯一一次,便是乌罗儿与既云在主帐中会面那次。只是那次他候在帐外,除了隐约听取到了一些交谈的内容,其他也一概不知。难不成翠微是借那次的时机搭的桥。
依旧说不通。只是这小疯子把那女人当禁/脔一样藏的,绝无可能将苍狩族一行人抵达北地之事告诉她,她无法言喻,若非提前得知,也没法传出消息。
那便只能是她先前便谋划好的。
他越想越觉得此事透着诡异蹊跷。那个昭鹊和泽善的争执,听起来固然像是意外失言,可偏偏在这最关键的时刻,吐露了最要命的信息……
这未免也太过巧合了。
卢佐回想起之前侍卫禀报的,既云与昭鹊似乎生了龃龉,气氛不同往日。当时他只觉是无聊琐事,此刻想来,又觉有些不对,于是问道:“他们二人当时是为什么缘由才吵了起来?”
侍卫一愣,旋即道:“似乎是,那苍狩汉子说昭鹊是靠着一副能讨人欢心的皮相,才在既云面前讨了巧的。”
“这样么?”卢佐默然片刻,“就因为这句话,便吵了起来?甚至激得那少年口不择言,将如此机密之事都嚷了出来?”
侍卫垂首,小心斟酌着词句:“据说是泽善言语间有轻视之意,昭鹊少年心性,被如此质疑,一时激愤也是有可能的。而且,泽善后来还步步紧逼,讥讽他,昭鹊像是被架住了,下不来台,一时不备才脱口的。”
于是昭鹊那张漂亮的脸在卢佐脑海中闪过。
倒也不假,的确是生了一副让人瞧一眼就忍不住心猿意马的模样。
若真是个仗着几分颜色得了主人青眼,便不知天高地厚,受不得半点委屈的小玩意儿,被旁人如此戳着脊梁骨质疑,恼羞成怒之下,为表自己并非徒有其表,而将自以为掌握的重要筹码抛出,倒也不是说不通。
卢佐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了些,但疑虑并未完全打消。
只是相比之下,昭鹊失言间吐露的有关西边帐区的消息,才是最关键的。西边那片地方,他的人一直以来都难以渗透,如若真如昭鹊所说是翠微传出的消息,那么他们或许也已得知了要如何进入那处。
侍卫在这一刻福至心灵,暗暗奉承道:“大人,若是此事不虚,这些苍狩族人应当是已经知晓进入西边的路径了的。若是如此……”
卢佐自然也是已经想到了的。他有些焦躁地敲着扶手,心中权衡着。他先前一直不曾深入西边就是担心打草惊蛇,若既云当真掌握了这进入的途径。
哪怕只有一线可能,为了少爷,也未尝不可一试。
良久过去,他终于开口:“既如此,那便命人去递话罢,请既云公子后日戌时,过帐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