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伊莫和那两名瑟瑟发抖的异族人身上:“你——叫伊莫是吧。嗯,既云当初离去前,可曾与你们族长有过什么嘱托?”
伊莫怔了一瞬,连忙道:“有、有的!既云公子离去前,确曾叮嘱我们族长密切留意水位,若有异况,需早做打算。只恨我们当时未能全然领会,耽搁了……”
阿旦暮闻言闭了闭眼,脑中浮现出既云那副吊儿郎当的傻样子,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
“萨满长老,此事交予你来安排,届时我会安排人清点寨内东南角那片废弃的旧营区,能清理出多少帐篷就清理多少。调拨部分口粮和清水过去,设置临时安置点。”
“族长!”先前反对的几名长老急道。
阿旦暮抬手制止他,继续下令:“我会派人告知祥山族长,苍狩族准其族内妇孺老弱及部分青壮先行迁入避难。但所有入境者,需经严格检视,集中安置,不得随意走动。青壮者需编入劳役,参与掘井、储粮、巡防等事务,以工换食。能否做到?”
伊莫闻言,连连叩首:“能!能!多谢族长!多谢族长!祥山族永感大恩!”
“至于你们,”阿旦暮看向另外二人,“暂且一并安置。将你们所知枯化详情,巨细无遗,告知萨满长老。”
“是!是!谢族长!”
事情既定,阿旦暮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摆了摆手示意众长老也一并退下,帐内终于重回寂静。
沉默持续了片刻,阿旦暮才缓缓开口:“重阑北上,已有些时日了。算脚程,早该到风骑族地界了。”
他话虽只说了一半,萨满却已听出了意思:“族长不必过忧。大少勇武果决,二少亦机敏善谋,皆是族中百年难遇的英才。”
“何况他二人之间并无旧怨嫌隙,纵有分歧,亦知大局为重。北地之事虽险,但老朽相信,以他二人之能,找到破解之道,并不算难事。想必很快便会有转机讯息传回。”
阿旦暮听着,面色稍稍缓和了些许。萨满的话虽未能完全驱散他心头的重压,却也算是暂且拉住了心中的忧虑。他轻轻“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如今也只能盼他们兄弟二人能尽快了结北地之事,否则,苍狩族纵有一时仁慈,在这席卷天地的枯潮面前,也不过是延缓了覆灭的时间而已。
……
次日清晨,卢佐派人传话,约定明日戌时相见。既云含笑应下,帐帘落下,便将此事暂搁一旁。
他侧首看向昭鹊,便道:“今日无事,随我出去走走。”
昭鹊自无不可。他刚晨练完毕,额角还带着点细密的汗珠,气息微促,闻言只默默点头,抓起搭在帐边的外袍便跟了上去。
二人沿着营地边缘一条人迹较少的小径,向着东侧一片行去。这条路并非风骑族内要道,而是通往一处稍高的顶坡。
北地高原,天穹显得格外低阔,流云仿佛触手可及。越往上走,帐篷群变得稀疏,风声却愈发清晰凛冽,卷着草屑打在衣袍上,猎猎作响。
坡顶是一片相对平坦的草甸,行至此处,视野豁然开朗。
既云负手立于坡缘,墨发在风中翻飞。昭鹊略缓了几步,气息平复后,才走到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循着他的目光望去。
眼前景象层次分明,脚下是风骑族夏帐所在的丰茂草场,白色帐篷星罗棋布,炊烟袅袅,牛羊如移动的黑白斑点。远处,归川主脉在此拐出一道巨大的弯弧,河水碧蓝如带,反射着天光。
河对岸地势开始抬升,草色渐黄,过渡到赭红色的嶙峋山石那便是他们来时穿行的断云峡所在的山脉,如同一道巨大的屏风,隔开了南北两地。
再过断云峡的隘口,更南面,便是苍狩族所在东南隅平原地带,如今只余天际一线模糊的青灰色轮廓。
而在稍近处,他们所站的山坡侧后方,地势连绵下降,形成几道褶皱般的深谷。那处地形复杂,且有岩层遮蔽,下边看不见的那条小径,是他们的来时路。
“看明白了?”既云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昭鹊自是已心领神会了:“来时修整之地,进退皆宜,且不易被风骑哨探察觉。”
既云唇角微扬:“不错。卢佐此刻心思多半都在西边那片帐区和明日与我的会面上,暂时还顾不到这些算不上紧要的偏僻角落。”
他侧过头,正巧看见昭鹊被风吹得微红的鼻尖和依旧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喜欢。
这么好的人,居然就这样让他碰上了。
昭鹊察觉到他目光,略带疑惑地瞥了他一眼。
既云轻笑,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累么?”
话音落下,他已料到昭鹊的反应,果然下一秒见他摇了摇头。既云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皮囊递过去:“喝口水。此地风硬,身上汗没消完,站着不动吹久了容易着凉。”
昭鹊接过,拔开塞子喝了一口,里边是温热的蜜水,甜度恰到好处,一路暖进胃里。他默默喝了几口,又将皮囊递回。
而后既云自己也仰头喝了一口。
昭鹊看着他的动作,目光在那皮囊口上停留了一瞬,耳根微微发热,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
二人一时无话,并肩立于高坡之上。
天高地远,长风过耳,脚下是异族营垒,远方是来路与潜在的伏兵之所,此局迁延两季,总算将要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