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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内光线昏暗,仅靠一盏嵌在支柱上的小油灯提供些许照明,帐子内弥漫着一种混合了药草味的奇异香气。
自那日带着翠微从主帐归来,乌罗儿便再未踏出过此地一步。帐外昼夜交替被帐帘隔绝,光阴变得形同虚设。
此刻,他依旧沉沉地昏睡在铺着厚实兽皮的矮榻上。只是相比七八日前,呼吸平稳了许多。
他的气色看起来好了不少,平日里紧绷着的眉眼松弛下来,竟也透出几分安宁,只是眼下的淡青痕迹依旧显眼。
长久过耗,一时难消。翠微坐在榻边的一张矮凳上,身上依旧是那身粗布奴衫。她的视线长久停在乌罗儿消瘦而憔悴的脸上,眼底情绪复杂难言。
自那日她佯装昏厥,将乌罗儿引回这处帐篷饮下那碗加了料的酥油茶,已然过去了许多天了。
这些天,乌罗儿便一直这般昏睡着,没醒来过。翠微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眉心,试图将那点睡梦中仍存的不安也抚平。
那日也不知怎么的,他睡醒后忽然便忆起了些以前的事情,跟着整个人就乱了心神。
翠微在一边看着心疼难忍,心里只想着绝不能再让他这样下去了。
风骑族的乱局,本就是族内上一代人的恶因所致,早该有个了断了。老族长被乌罗儿杀死后,卢佐基本手掌族中全部兵权,若非乌罗儿那时神志还清明,早已备好了后路,怕是早已丢了性命。
可乌罗儿已被疯癫与痛苦缠缚了这么多年,她怎忍看他再在这些噩梦和算计里沉浮。
她对他的情意,连自己也说不清是始于初见,还是日久的某个瞬间。这些过程都无关紧要,无论如何,她都非救他不可。
给既云的洼地示踪,冒险传予昭鹊的木牌,乃至主帐中那突如其来的昏厥……这桩桩件件,都不会是无用之事,皆为她早就料想好的。
她不知苍狩来的贵人能否全然悟透其间深意,更难料他们勘破风骑族盘根错节的势力后,愿不愿意蹚这蹚浑水。
此局相比直接等死,实际也没什么大差。
可她实在是别无他法了。
卢佐的心思从不止于当前,乌罗儿又状况反复,时清时昏的,族内隐忧早已显现…… 风骑族冬营地的那些诡异状况,翠微也是知晓的。
风骑那帮老东西,不分青红皂白便罗织罪名,一股脑泼在乌罗儿身上,也不问罪,就是想要活活逼死他。
什么天谴,都是些无稽之谈,怎不说是他们自己恶事做尽,才遭了报应?!
与乌罗儿又有何干系?遇了事就想着攀扯他人?当真该死!
翠微惯来温和又稳重,那回却气得不行。岂料她那在她面前从来只知撒娇卖乖的男人,却想了个妙计,稍作筹谋便将外头诸人玩弄于股掌。
择夏营地西侧远些地方,圈地一方,伪作冬营地遭灾之景。
旁人既将归川之祸归咎于他,他便顺水推舟,借他们这份愚妄,设下屏障,令其对西帐区望而却步。
只是那时乌罗儿还不似如今这般混沌,真假不辨。若不是成了如今这模样,怎需她亲自费心费力筹谋这些。
乌罗儿定然是舍不得叫她为这些事劳烦心神的。
事已至此,她能做得唯有造出一线空隙,引外力介入,破此僵局。
将乌罗儿留在此处,既是周全,亦是为既云一行人与卢佐周旋腾挪余地。
唯有让他暂隐踪迹,卢佐才会觉有机可乘,更急于与外来的既云相商,破绽自会更多显露。
翠微轻舒手指,握住乌罗儿放在床侧的手。
男人的手指节分明,瞧着宽大有力。大约是放在毡毯外没暖着的缘故,整只手都是冷的。
她将那手纳入掌心,慢慢暖着,想把自己的一点力气,借着这温度传过去。
快了吧……
翠微在心中无声地说着。
再等等吧,等这一切结束……等有朝一日他们能走出这一方小天地,抑或等来的不是她所期盼的结局。
那也无妨,总之么,他们也不必再被旁人的恩怨所牵涉了。
她的视线落在帐壁上,却仿佛能望见外面那片已不再平静的夜空。如今外头究竟是何等状况她无从得知,既然风雨将至,不如便守着这仅剩的安宁罢。
帐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是负责看守和送食的哑奴。这些哑奴是乌罗儿后来培养的心腹,翠微原想着能给既云他们添些方便,只是如今没了木牌,也使唤不动他们。
她起身走到帐帘边,接过对方递来的食盒和水囊,旋即哑奴便低垂着头,迅速退回了阴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