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说得硬,可另一只手更是悄悄向后,紧紧攥住了既云腰侧的衣料,生怕他力竭倒下。
一副小心翼翼又故作嫌弃的模样,在这刀光剑影的战场上,竟透出几分不合时宜的稚气。
既云大半重量倚在昭鹊并不宽阔的后背上,鼻尖萦绕着少年身上的气息,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
听到昭鹊那言不由衷的抱怨,他苍白失血的脸上还缓缓扯出了一丝弧度,发出一声低哑的轻笑。
这其中裹着说不清的滋味。劫后余生的庆幸混在被人放在心上的欣喜里,还有一丝对自己此刻狼狈模样的自嘲。
既云从前从未想过,自己也有这般只能倚仗旁人的光景,而这人,还是他一直放在心头,一心想护得周全的人。
“嗯,有劳了。”既云顺着他的话,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气息喷在昭鹊耳后。
少年耳根一热,抿紧了唇不再说话,只将全副心神都放在对敌上,手中骨刀舞动得更急,恨不得立刻将周围所有威胁都清除干净。
卢佐眼见大势已去,脸色铁青,在几名心腹的死命护卫下,一边抵挡,一边试图向后撤退。
却没躲过周边眼尖的援军:“大少,那人要逃!”
既云和昭鹊同时望去,果然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正在后撤。
“还不快拦下!”重阑分出神喝道,“截后路!”
十余名战士立马插入左侧敌群,死死咬住了试图阻挠的风骑侍卫。重阑则亲自率领主力,如同一柄锋利的凿子,悍然向前推进,直切卢佐的退路。
昭鹊瞬间便捉准了这时机,半扶半架着既云,朝着卢佐逃跑的方向突围。苍狩族人心领神会,迅速收缩阵型,为他们开路,同时死死缠住试图阻拦的风骑侍卫。
重阑见他们已率先冲上,理科指挥侧翼战士向中间挤压,进一步清空他们前方的障碍。
眼看卢佐在仅剩的两名心腹护卫下即将没入阴影,重阑猛地投出手中长刀。
那长刀如同闪电般掠过夜空,一声巨响,便击飞了一名心腹手中的兵器,巨大的力道震得那人直接摔倒在地。
另一名心腹被这声势所慑,动作竟是跟着一滞。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空隙,昭鹊眸光一凝,足下发力,在距离卢佐仅剩几步之遥时,他猛地将既云往旁边一名苍狩战士处一推:“护好二少!”
“拦住他!”卢佐惊骇回头,厉声尖叫。
他身旁最后两名心腹挥刀迎上,昭鹊却不闪不避,骨刀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先是精准地荡开一人的兵器,随即手腕一翻,刀背狠狠敲在另一人持刀的手腕上。
“咔嚓”一声,骨裂声响起,那侍卫惨叫着松开了手。
趁此间隙,昭鹊如游鱼般滑过,瞬间贴近卢佐身后,骨刀随之架上卢佐的脖颈,锋利的刃口紧紧贴住他后颈的皮肤,让卢佐瞬间僵直,不敢再动分毫。
“别动!”昭鹊的声音冰冷,带着杀气。
旋即,重阑已大步赶上,捡起长刀,周边的苍狩战士也迅速合围过来,刀剑齐出,将卢佐和他剩余的心腹团团围住。
“主事已擒!尔等还不弃械?!”重阑声震四野。
原本还在负隅顽抗的风骑侍卫们,见此状顿时如同被抽走了主心骨,一时间士气崩溃,面面相觑之下,纷纷放下了手中兵器。
火光摇曳,映照着昭鹊持刀架住面如死灰的卢佐,微微喘息。
场中紧张的气氛缓下,重阑下令清扫战场,带走俘虏。既云强撑的那口气也终于松懈下来,失血过多的眩晕感排山倒海般涌上,他身形晃了晃,若非身旁战士及时搀扶,几乎就要软倒在地。
然在众人稍有松懈之际,原本已伏诛的卢佐忽然间摸向了腰侧。
“小心!”有苍狩战士惊呼。
但已然晚了。
卢佐豁出最后气力,身子猛地前冲,脖颈被骨刀划出血痕也浑然不觉。他紧攥短匕,直扑向不远处已无防备的既云。
匕锋寒光凛冽,直指其心口。
这一下变起肘腋,谁都没料到大局已定之际还会有如此变故。昭鹊的瞳孔骤然收缩,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在这一刻消失殆尽,他想也没想,手腕本能地向前猛力一送。
“噗”一声响,原本横在卢佐颈间的骨刀,被全力一送,从后心刺入,穿透胸腔,刀尖从前胸穿出,鲜血登时溅洒开来。
卢佐前扑的动作戛然而止,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前冒出的带血刀尖,喉咙里“嗬嗬”漏出几声,随即身体一软,重重栽倒在地,抽搐两下,便再无声息。
局面陡地一静,死寂蔓延开来。
昭鹊却看也没看倒地的卢佐,他猛地抽出贯穿卢佐身体的骨刀,任其哐当落地。
少年清冷淡漠的脸上此刻尽是未褪的惊怒,眼眶泛红,猛地转头看向重阑和他身旁的族人,声音因失控而拔高,却藏不住颤抖:
“你们他娘的全都是死人吗?!没看到他站都站不稳了吗!不会把他带到远些的地方吗?!”
他近乎嘶吼,一连串诘问掷向周遭,全然失了往日的沉静。剧烈情绪翻涌,激荡得他脑中发晕,眼前发黑。可却无暇顾及,几步便冲到既云面前。
既云早已是强弩之末,脸色苍白如纸,意识也昏昏沉沉。昭鹊一把推开搀扶的战士,伸手将人拉了过来。
既云比他高了些许,此刻全然无力,被他一拉,脑袋便软软地垂落,恰好抵在了肩窝处,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少年的脖颈上,整个人的重量也都压在了他身上。
昭鹊支撑着他,心里又酸又痛,眼眶红得更厉害,鼻尖的酸涩感不受控制地弥漫上来,眼里已凝了水汽。
既云意识模糊间,感受到少年身体的颤抖和轻微的抽泣声,以残存的清明和力气,微微偏过头,气若游丝地在他耳边轻声道:
“别哭嘛……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