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云在此地盘桓多月,周旋于卢佐此等心思深沉之人身侧,竟能窥得线索,步步为营,最终引其暴露,破开此局。这份心智与胆识,远超他的预料。
阿爸这些年啊,是真的轻视他这二弟了。
见重阑久久无言,下边跪着的族人却有些紧张,担心责怪,便又道:“兄弟们瞧翠微夫人这几日待那乌罗儿寸步不离,想来二人感情应是极好,她不愿说,大约也是些私密事……”
话音未落,重阑却打断了他:“那真正的风骑族嫡子、寻着了么?”
族人怔了一瞬,这才明白方才大少不过是在兀自思索,不由松了口气,摇头道:“卢佐至死都未曾放弃寻找,据其心腹交代,当初有过消息,却被乌罗儿察觉,先一步带走了人,这才有后来的事。”
重阑闻言心下了然,知晓这便是昭鹊说的卢佐对乌罗儿有所忌惮,不敢轻举妄动的缘由。
只是那日他们的人进入那片诡异的帐区后,翻遍其中,除去一众真哑奴,也只有乌罗儿与翠微两个活人,哪有卢佐心心念念的小主人?
若是如此,便只能是并未藏在其中。只是这几日他们已将风骑族地界翻了个遍,什么隐秘难寻的都寻过了,却始终不见这么个人。
还有那片洼地帐区,昭鹊先前并未说明里边的状况如此可怖,询问风骑族人或是那帮俘虏,也是些他们弄不明白的内容。
说到这儿,重阑倒是有些无奈:萨满长老没将事情的原委妥帖告知,唯二的知情人一个伤,一个不愿见人,实在是给他添了不少麻烦事。
这其中必然还藏着其他关窍,只是暂且指望不上旁人,只能靠他自己琢磨了。
重阑默然片刻,又问:“那位……翠微,她现在人在哪?”
族人立即意识到主人这是要亲自去寻人了,一时有些着急:“您、她,她去客帐区那片寻二少与那小兄弟了……”
重阑听罢怔了一怔,想起那两人,眉头又是一蹙。
那个名唤“昭鹊”的年轻人,初见时他便觉此人不凡,随后又在混战中见识了他的身手,更是欣赏。
只是过去,他竟从未在族中听说过此人。
重阑毕竟不是不通人事的古板之人,那夜一见二人间非同寻常的亲密与袒护,心中便隐隐有了猜测,只是有不敢轻易下定论。
既云离家北上不过这些时日,从何处结识这般人物?又怎会发展到如此……的地步?
他与既云虽然一直以来都不亲近,但的确是没有恩怨牵连。既是如此,他们总归是兄弟,他过去也从未听闻过二弟有这方面的偏好,略有担忧也是常事。
重阑想着又摇了摇头,将这纷乱的思绪暂且压下,眼下处理风骑族的烂摊子,才是首要之事。
“大少,要派人去跟着么?听听他们……”下人见他听完又不说话了,只好硬着头皮揣测着。
“不必,”重阑回过神,已有了算盘,“说到底她如今才是这风骑族明面上的主人,我们不过暂代处理一些事务,还是勿要干涉过多为妙。”
……
风骑族客帐区,昔日的沉闷气氛已然在无形中消散,却也谈不上喧闹。那夜动荡洗礼过后,原本负责看守他们的风骑侍卫早已被羁押或遣散,剩下几顶苍狩族的客帐还立着,也多是空的。
昭鹊独自一人,坐在他与既云那顶帐篷外的一方矮木桩上。这木桩原是拴马所用,表面被磨得挺光滑,坐着也不硌人。
原先跟随既云的二十余名族人,此刻大多去了重阑那边听用。风骑族骤失首领,内部一片混乱,诸多事务需人手协助处理,清点俘虏、安抚族人什么的,千头万绪。
他们先前都来探望过既云,但既云伤重,又非寻常药石所能速愈,他们留在此处也无大用,反而人多口杂。
昭鹊更觉得吵闹,不利于既云静养,便总是守在帐外。只是他近日情绪不佳,连应付也免了,神色冷得唬人,又不言不语,除去医师,众人也就都识趣地不再来频繁打搅了。
他在这里已经坐了不知多久,从晨露未晞到日头渐高。帐篷里躺着的人,依旧没有醒转的迹象。
营地边缘的湖泊依旧波光潋滟,远方的雪山巍然矗立,牛羊的叫声悠远传来,与营地里偶尔的号令声还有一些动静混杂在一起,景致依旧,更透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平和。
可落在昭鹊眼里,却好似隔了层看不清又抓不住的纱,恍然又模糊,仿佛不是真的一般。
他在这里已经坐了不知多久,日日从晨露未晞到日头渐高。
帐篷里躺着的人,却依旧没有醒转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