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这样。”
他摇摇头,看着姜畔,身体向后,靠回椅背,神色黯淡,有点疲惫。
“话外音……”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个词的荒谬。
然后,他身体微微坐直了一些,看着姜畔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我那话外音,在回答完你的问题之后,就已经直接问出来了。”
姜畔没明白,困惑:“……什么?”
李砚安的目光沉沉的压下来。
“我那天问你,”他清晰地重复,“‘你呢?在学校里,有没有人欺负你?’”
“姜畔,那就是我的话外音。从头到尾,就只问了你这一句。”
小饭馆里的空气仿佛停了,昏黄的顶灯在他头顶,投下一圈模糊光晕。
姜畔有点呆。
她脑子里像被塞进了一团毛线,思维一片空白。
原来,他只是想知道自己有没有受欺负?
原来那是在关心自己,心疼自己么。
姜畔下意识抬起眼,视线撞进了李砚安的眼底。
他还在看着她。
姜畔的视线像是被那眼神吸住了,无法挪开分毫。
只能被动的,一点点描摹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窄长的脸型,没什么多余的肉,线条干净利落。
深陷的眉眼,单眼皮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没什么弧度的直线。
李砚安唇色很淡,此刻绷得很紧,顺着能看到一点咬紧后槽牙的感觉。
二十几岁的男人,过分的冷硬,也过分的漂亮。
他就这样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等着。
姜畔喉咙发干,张了张嘴,废了十足的力气才强迫自己把盯着对方的眼神收回来。
“没有。”姜畔摇头,“我不会被欺负。”
李砚安看着她突然有些慌张的脸,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语气,大概跟审犯人没两样。
十六岁的小姑娘,刚被淋成落汤鸡,又挨了打,洗干净吃了碗热乎面,现在被他这么盯着审……
换谁都得慌。
他胸口那点憋闷的气泄了,整个人向后靠,抬手揉了揉突突的太阳穴。
“行了。”他声音低了些,有点无奈,“我不是在审你。”
姜畔没吭声,眼神下意识飘开。
李砚安放下揉额角的手,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这次放轻了些。
“姜畔,你已经被人欺负很久了。”他语气平直。
姜畔想反驳,可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于是又把头低下去一点,光盯着自己的裤脚。
看着她,李砚安心里那点无奈更深了。
“林子琪的事,还有你的事,”他顿了顿,“学校那边,我会盯着,督促他们处理。该有的结果,会有。”
他身体微微前倾,“但是,你听着。下次,再遇到这种事,别这么干了。”
姜畔慢慢抬起头。
“故意凑上去让人打,把自己搞成这样去拍证据,”李砚安看着她手臂上还没消的淤青,眉头又拧了起来,“这不是你该干的事。那是卧底该干的事。”
他话说完,自己先顿住了。
卧底该干的事。
他嘴角扯了一下,最终把那后半句咽了回去。
“反正,别这么干了。”他挥了下手,结束了这个话题。“走吧,送你回学校。顺便把情况简单录个笔录。”
他说着就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小饭馆投下一大片阴影。
姜畔也跟着站起来,动作有点急。
“那个……衣服,”她看着李砚安,“多少钱?”
李砚安脚步没停,径直往门口走,像是没听见。
“李砚安!”姜畔提高了点声音,快走两步跟上,“衣服的钱,多少?”
李砚安停下脚步,侧过身,垂眼看着她执拗仰起的小脸。
那眼神,清澈得能映出他此刻有点不耐烦的影子。
他舌尖顶了顶腮帮,“两百万。现金还是转账?现在就给。”
姜畔:“……”
她张着嘴,只剩下茫然。
李砚安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的烦躁莫名散了点。
他转过身,继续往外走。
身后没动静。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姜畔还站在原地,隔着几步的距离,正看着他。
饭馆里暖黄的光线打在她身上,崭新的米白色毛衣衬得她脸更小了,下巴尖尖的。
她就是特别认真的看着他。
“李砚安,谢谢你。”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然后非常郑重地补了一句:
“你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李砚安握着门把手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他看着女孩那双纯粹的黑眼睛,里面映着一点光,很亮,是一种近乎天真的郑重。
“我只是个很正常很正常的人。”他纠正她。
他推开玻璃门,外面带着湿气的冷风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碎发。
“你也对人类的博爱有点信心吧,好吗?”
这句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陌生,甚至有点好笑。
他一个整天跟人性阴暗面打交道的人,居然在教一个小姑娘相信博爱?
姜畔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她站在暖黄的光晕里,安静的像是一阵雾。
李砚安已经跨出门,站在了门外湿漉漉的台阶上。
一阵冷风吹过,他下意识拢了下外套领子,目光下意识往后瞅。
崭新的外套裹着她,却还是显得人空荡荡的。
他心里某个角落,后知后觉的,泛起一丝很淡,又很陌生的感觉。
一个小姑娘,得是经历了多少事,才会把别人给件干净衣服,涂个药膏这种再正常不过的事,当成天大的恩惠,郑重其事地道谢,还觉得对方是“很好很好的人”?
他挪开视线,看着街对面的广告牌,没再说话,只是等着她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