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可不是从我院中搜出来了吗?”秦宝懿懒洋洋地道。她一双媚眼瞥了院中大丫鬟春兰,春兰马上了然,上前就是一巴掌甩到翠仙的脸上,翠仙整个人扑倒在地上。
院中一片死寂,秦施施头一次遇到这种明目张胆地挑衅。
从前医庐中对她多有不满的范大之流,也只在背后说她的闲话。这一巴掌分明是甩在她的身上,正因是她院中之人,才遭受如此对待。这样想着,她浑身都气得发抖了起来,握着依兰扶住自己的手道扑向秦宝懿,却被流汀拦住了。
流汀行事稳重,拦腰阻止了秦施施的动作,背对着秦宝懿,很巧妙地对秦施施摇了摇头,又示意秦施施身后的仆役帮腔。
蝉鸣般的争吵瞬间爆发,两个院子吵闹聒噪把旁院里的闲人也都引了来,梧桐树下人满为患,掉了几片枯叶没入人群里。
正吵得不可开交时,明月舒房中的明妈妈拿了一根短鞭,在空中扬鞭击响空气。院门处的芭蕉叶“哗啦”一声,顿时裂开了两道口子,喧闹戛然而止。
圆月院门口,霎时跪了一地奴仆,规规矩矩地留出了一条通道,帽子后的半截乌丝脑袋有序排成一线。明月舒墨发一丝不苟地揽着,侧面一支华贵的金莲发簪在清朗日头下,闪着金光。
她缓缓而进,面容端庄,身后一群男女仆役,个个神色严肃。
既然主母来了,秦施施和秦宝懿便也都不再说话,双双跪下回话。只是秦施施膝盖肿得厉害,跪不下去,最后行了万福礼,便由流汀和依兰扶着,站在树下回话。
明月舒正襟危坐在新搬来的椅子上。
开口的是她身旁的大婢女,府上尊称做“明妈妈”的。
明妈妈一身青黛大褂衫,左下巴处有一颗细细的黑痣,不说话时闲得很凶。她双手捧着长鞭,站得笔直,降下视线在翠仙和青玉居的婢女之间:“是谁动手打人?”
秦宝懿立马喊冤:“母亲,女儿知错!只是怕相府颜面尽失,才要教训此贼……此人。”一番伶俐话语把自己私自行刑捆绑的事情,抬高到为了相府的颜面上去。
“你?为着相府的颜面行事?本夫人竟不知,几时已经轮到你执掌中馈?”明月舒冷冷一笑,面上肌肉却毫无波动,只从嗓子里冷哼出声。
秦施施站在旁边,浑身冰冷。望着不敢有一丝颤抖的仆役,神色端正冰冷的明月舒,和众人似乎隔着看不见的高墙,她独一人端坐云端。
听了明月舒轻蔑的质问,秦宝懿低头跪在地上,一时间不敢说话了。
“秋菊,你来回话。”明月舒点了门边的一个丫头,秦施施记得那是东院膳房的丫鬟。
明月舒的问话很短,语气威严,不容质疑。秋菊肯定地回答青玉居动手打人后,明月舒朗声道:“翠仙,偷盗证据不足。青玉居,动用私刑却有人证,何人有异议?”
目光刚硬,烈阳般的视线扫了一遍院子,在秦施施面前止住了,明月舒回收了视线,并未看她。
“春兰动用私刑,罚俸一个月。”明月舒合上了手中把玩的茶盖,那一种动作,正是要起身离去的模样,并不打算查处青玉居诬赖她院中人的事情。
失望的潮水瞬间把秦施施淹没了。
难不成就因为是她院中的人,所以也无须还一个清白吗?望向明月舒陌生的身影,秦施施发现她早已和记忆里的母亲分离成了两个人。
上苍好像把明月舒留给了她,把母亲留给了秦贞棠。
她闭目叹气,随即用力拍掌,大声叫好,行迹疯魔突兀。
见状,明月舒脸色一沉,眸中厉色不需掩饰,冷脸问她何故发笑。
秦施施行礼道:“母亲问施施何故发笑,施施想到方才妹妹所说,流芳居内不曾见过好炭,如今细细想来,倒当真如此。”
别的院子供应一日十斤松香炭,她院子只得五斤,混着陈木炭烧了。她这个妹妹说得原也没有错,她们院中的人都不曾见过这世面。连同她这个名上的二小姐也只是担着空名而已。
秦施施咄咄逼人,快言快语,和上次跪在祠堂控诉家中一模一样。
她直来直往,把别人伤疤揭开狠狠撒盐,再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毫不迂回。明月舒眯着眼睛,打量着自己并不熟悉的女儿,嘴角处肌肉紧紧绷着,看到她得意的笑容,五指不禁用力抓着椅沿,告诉自己忍着不能再发作。
明月舒起身踱步,一股沉静悠远的气息包裹着她。她看了看跪着的秦宝懿,沉声问道:“你可说了?”
青玉居的人连忙否认,她们甚至这位主母最厌别人说她不公。如今说流芳居不够炭火,岂非正从他们口中说出了主母连这点炭火都分不清楚。
“区区几斤炭火,在这里大打出手,甚至动用私刑,简直叫人笑掉大牙。”明月舒复又坐下,拿起面前白瓷茶碗的玉盖,话语间轻扣茶盖,声音不大,却不怒自威。
“明妈妈,和秦仲春一同查看,是哪里漏了流芳居的炭火,今日太阳下山前到我堂中回话。”
“如今庄子上老太太身体不适,二姑娘即日起过去照看。三姑娘管教不严,纵奴用刑,罚没一个月的月例,禁足半月,抄写家训二十次。”
“其余奴仆,由你罚并。”明月舒抬眼一瞥身旁的明妈妈,布置得游刃有余。
“如有不服的,可到本夫人堂中申辩。”说罢她缓缓起身扬袖,悠悠而去,身后浩浩荡荡一支队伍穿过了青玉居,消失在缠绕着紫薇的拱门外,一眼都没有再看过秦施施。
秦施施看着远去的身影,心下钝痛不已,嗓子干涸开裂般无法言语。
“小姐,你糊涂呀!”流汀痛心道,“何必要当众和夫人对峙?”
秦施施润了润嗓,嘴角微微含笑,故作轻松地拍了拍流汀的手背:“到时候你和依兰在家即可,帮我看好这里,我总还是要回来的。”
有静王在一日,她就还能仰仗“静王妃”这个未来的名号。最不济,出嫁的时候,她还是会回到这里的。
想到此处,秦施施嗤笑一声,可秋风般的落寞终究抵挡不住,拂过心底,抹杀了最后一丝绿意,余下一片荒芜。
脑海中突然闪过凌慕阳初见的面容,他神色总是带着淡漠,说着最少的话,却几次救她于水火之中。
秦施施突然很想知道凌慕阳喜欢什么,或许她应该给他一些答谢,答谢他多次的相助。
在这偌大的金陵,非亲非故,他还是她踏入金陵时,第一个帮助自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