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府的关系复杂,人人有情,却又人人无情。
父母相爱,兄弟相亲,她总是局外之人。
秦施施像被抽了魂,跌坐到地上,抽泣了一声,却被文婉听到,惊呼道:“谁在外面!”
心口猛然一缩,秦施施紧咬着牙关,在脚步被恐惧凝固之前,弯腰逃窜,很快藏身在湖山假石里。
塘边火光四射,她蜷缩起来,未被察觉,却好不狼狈。
脑海里回荡着“施施残雪下”,和着钝痛的北风割开她寸寸血肉,仿佛吞下了无数的刀片,她喉头一片干涸腥甜。
整个秦府化身野兽,在月色下露出了银白嗜血的獠牙。身旁幼崽的尸体尚未冷却,鲜血直流,猛兽已经目露凶光,准备猎杀更远处的羚鹿。
回到房中,就着窗格处洒落的月光,秦施施打开了冷枕玉送来的新婚贺礼。
那是一支银色嵌宝雕花头细簪。形式较之金钗朴素简约,远不如柳吟雪那日送的金簪。
可对于冷枕玉一介民医而言,却已足够奢华。秦施施把这支细簪捧在手心,收束在怀中,无比怀念荆州。
她在荆州时,也时常怀念金陵。
荆州地广人稀,明了医庐弟子众多。当时她被医庐的范大等人嫌弃是女子之身,时常以她是官宦之女的身份孤立她。当时她总想着回了金陵便好了。
真的回到了金陵,她又念着荆州的好。这样想着,她倒觉得是自己不知足,自顾自地苦苦一笑,抹去眼泪。
只是她很快又醒悟过来,金陵纵有千般不好,王府之中有千声菱,那就是最好的!
这样想着,秦施施已经扫去了阴霾,决定好好面对明天。可她心底仍有一处疑问被她极力压制着。
母亲是否也和父亲一样,盼着她去到王府,成为秦府刺探王府的棋子?
这些事情,父母从未当面和她说过,是打算明日或者日后再同她商量吗?
若她和凌慕阳相敬如宾,秦府便更能顺势等她辞世,把贞棠嫁进来?
方才好转的情绪,马上又见阴了。七上八下的思绪接连涌来。
秦施施有些犯晕,强忍着恶心躺到床上,缩进柔软的绵被里,最终没有忍住,拿起接盆干呕起来。值夜的是依兰,秦施施把她挡了下去,整个人没了力气,吞下了喉间那清涎。
黑夜里,荆州的孙明、冷枕玉,金陵的父母兄弟,他们嬉笑怒骂的声音天旋地转地包围着秦施施,叫她疲劳不已。
枕头濡湿了一片,月光未爬出秦施施的房中,梳妆婆子的声音便在门外响起,连同翠仙的声音:“小姐,要起来梳妆了。”
看到秦施施眼肿如桃,身量纤纤坐起身来时,素来稳重的流汀也不由得惊呼了一声:“这是怎么了?”
簪着大红花的梳妆好命婆也踏步进来,放下手中的妆盒,扶着秦施施下了榻,有些为难道:“小姐哭嫁,也该注意些身体,如此化妆便难了。快寻些鸡蛋来热敷。”
眼前视线狭小,肿大的眼睑遮住了一片喜庆的天地。
明月舒一袭黛青色竖领长袄,墨绿色的马面裙金浪翻涌,衣领处一圈柔和的雪白绒毛,俯身替她按着眼前桃肿,身前的青金玉珠发出悦耳的声响。
她靠得很近,即使未戴佛珠,身上淡淡的檀香之气依旧悠悠。秦施施垂着眼帘,心中茫然,只是本能地把头靠近明月舒。
这还是她长大后第一次把自己当做孩子一般,挤入母亲的怀里。
没有久违的雀跃,只有一夜未眠的疲惫,明月舒的衣衫之上还有炭火的热气。
秦施把脸埋入这一袭青衫,闷闷地说了一句:“好累啊。”昨夜的话重又在耳畔响起,她手臂开始颤抖起来。
明月舒只以为是她出阁前紧张未眠在撒娇,怜爱地抚摸着她单薄的背部,柔声哄着:“乖,梳妆了,不要误了吉时。”
听闻此言,秦施施更是抱紧了明月舒的腰身,咬着干巴的下唇,再哭不出一点泪。她手指攥拳,唇间泛白,极力控制着自己最后的冲动。
她不敢问,若母亲和父亲是一样的心思,她……
“阿娘……”秦施施张了张口,却因为喉头干涩,没有发出声音。她真想像哥哥和贞棠那样,唤一声爹娘。
她心里明白自己或许并没有这种撒娇的资格。
直到妆容整齐,龙凤呈祥的盖头把她的天地盖住,她也未能唤出自己想说的话语。心头就这样沉闷地积着一块石头,踏上了她未知全貌的路途。
身旁是熙熙攘攘的恭贺,簇拥的道喜和盖头下那一片天地礼数周全,周遭欢愉,像是与她全然无关。
上一次这样难过,是五岁时第一次离家的时候。过去那么多年,她也还是记得这样清楚。
出门的时候,脚下的石子吱呀吱呀磨着鞋底,发出无声的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