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是十一月初,正午时分,沙漠的太阳依旧毒辣。
文彦在X-21的残骸前等她。
安曼达的职业是沙漠边区巡检小队的队长,算是警员的一种,日常负责编排队员前往沙漠的不同地点进行巡逻检查,以及救助降落的飞艇上的偷渡者,将他们转运送往审查中心。
文彦则属于地面中心的技术人员,负责在安曼达执行任务时提供帮助,并且分析、处理从她的目镜传回地面中心的画面。
算是兼任她的专职助手。
他看着那道窈窕的身影闪下车,隔空朝他招招手。
一个东西随之轻轻砸到他身上,文彦接下来。是防晒霜。
“飞艇现场处理得怎么样?”安曼达直接省去了寒暄,“埃弗里长官很着急。”
“一无所获,”文彦拧开防晒霜,一股脑倒在自己脸上,“专员们都在加班测量,差不多把整架X-21载具的3D模型和内部结构复原出来了,但是没有找到一点文字资料之类的信息,证明飞艇上有间谍。”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安曼达点点头,又瞥了他一眼,“你能不能小心点?防晒霜都没抹开,这样没效果。”
“反正都会被晒黑,无所谓啦。”文彦舒展了一下身体,朝安曼达露出牙齿。
祖先族裔的原因,他的皮肤远比安曼达要白。
但他看见,安曼达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停留在那个小麦色皮肤的男人身上,有一瞬间慌神。
“这不是防晒黑,是防止你晒伤的。”安曼达不虞有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你从学院分配到沙漠有多久了?两年?怎么连防止晒伤的习惯也没养成?”
“三年了。”文彦的语气沉了沉,“曼达姐,我给你打工,都已经三年了。”
“给我打工?”安曼达笑了笑,并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她注视着不远处直插天云的钢铁废墟,表情恢复了严肃。
X-21,这座曾经被无数努比斯科学家绞尽脑汁想要取得数据的飞艇,经历了几乎一个世纪,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坠毁在努比斯的沙漠里。
不过,属于它和它背后那个星球的荣耀,已经是一百年前的事情了。
地面中心的专员在飞艇废墟前的沙地搭建了一个巨大的棚区,里面安装着太阳能发电机,放置了专员们的电脑和各种测绘设备,与一旁生活区的帐篷们分隔开来,方便夜以继日的工作。
正如文彦所说,专员们已经快把飞艇内部挖空了,这是此前从来没有的高效。
安曼达想了想,又问:“那些偷渡者的尸体呢?身份是否能够确认?”
“运回地面中心放置了。”文彦遗憾地摇了摇头,“坠毁的撞击导致飞艇内部结构坍塌,坍塌之后居住层还有起火。大部分尸体面目全非,衣服也破得不成样子。我们头天晚上就让余明朗辨认过,他只认出了两个驾驶员,其他人都不认识。”
“当然,”他话锋一转,“余明朗可能也是装的。”
安曼达扫了他一眼,文彦投降般举起双手,迅速说道:“要是我是间谍,我肯定也会装成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人,这样比较保险吧?”
“要是我是间谍,”安曼达缓缓说,“我就会随便指认几个人,比如把我的间谍同事的名字,胡乱安在我不认识的尸体上。只要说出几个的名字,地面中心的人自然会去调查他们的背景。到时候,只要我说的同事的活动轨迹和努比斯人接收到的间谍情报有重叠,地面中心的人就会把他们当成间谍,我就脱罪了。”
“好像也是。”文彦挠了挠脑袋。
安曼达拔腿向飞艇走去,文彦急忙跟在她身后:
“曼达姐,你去哪?”
“我是第一个进入顶层的人,”她从口袋里抽出橡胶手套,戴在自己手上,“我大概会比后来勘查现场的专员,更能注意到顶层爆炸前后的变化。”
“X-21的自毁系统还是设计得挺巧妙的,”文彦说,“通过电路引起的小规模爆炸,确保仅仅摧毁了驾驶仪表盘,让驾驶员和其他人都无法直接操控飞艇,且几乎没有影响到顶层的其他设施。”
说起来,让安曼达启动了自毁装置,其实是地面中心技术专员的失误。
不过,事到如今,也只有接受事实,自认倒霉了。
“你们有没有保护好顶层的现场?比如,贮存食物的冷藏柜,有没有被破坏?”安曼达问。
“没有,”文彦回忆着,“我们还通着冷藏柜的电,确保里面的物品不会腐烂。”
安曼达带着文彦进入飞艇,直奔顶层。
室内已经亮起了大灯,好几个专员忙着记录零部件机器的数据,分析机器用途。
灯光下,她第一次看清了自己前天踏足的顶层。
弧形的操作台紧贴着驾驶舱玻璃,仪表盘上一团失灵的按键;金属的冷藏柜屹立在房间一角,打开柜门,冷气扑面而来。
安曼达借来专员的目镜,转头命令文彦:“进去。”
文彦不解,但依照安曼达的指示,整个人蹲下去,钻进了冷藏柜下层。
安曼达戴上目镜。
隔着大半个驾驶舱,她清楚地看见,代表着文彦的那团红外线,被冷气和金属隔绝,消失在她的视野中。
……余明朗没有说谎。
想必他一开始打开了冷藏柜,又听见安曼达破门而入的声音,吓得钻进了柜子里,就这么逃过了她的目镜。
爆炸以后才跑出来,正好看见被掀翻在地的安曼达。
她摇了摇头,想下楼看看其他地方会不会有线索,一出门,却不由自主地皱起眉。
“有什么问题么?”文彦钻出冷藏柜,不明就里地问。
他们站在顶层门外的楼梯上,就是飞艇内部钢筋砸落,把一名偷渡者砸成了两半的地方。
楼梯严重凹陷变形,好在安曼达在通过时切割出的入口足够精准,没有对楼梯造成二次破坏,又能够让后来的专员们搭建固定架,重新固定了楼梯。
“我只是在想,”安曼达走到她当时看见半截尸体的位置,缓缓蹲下身,躺在地板上,“我在这里遇见的这个人,死得很是蹊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