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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稻田外的漂亮人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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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明朗骤然住口,扭头看了安曼达一眼。

她抬起眼,意外地在那双深不见底的褐眼眸中,第一次看见真真切切的痛苦。

安曼达沉默几秒,举起床头收费的劣质啤酒,递给余明朗一支。

“我这个伤口,”余明朗接过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绷带,“确定能喝酒么?”

“这个牌子只是添加了风味糖浆的水而已,可能还是工业制造水,连真水都不是呢。”安曼达在他对面坐下来,朝他扬起酒瓶,“你想说就说呗。”

“其实和战争里其他普通人一样,”他撬开瓶口,掸去灰尘,毫不犹豫地对着灌了一大口,“终究只是一个落俗的故事。”

安曼达也抿了一口。

淡淡的辛辣感,仿佛将她拖出了这个潮湿阴暗的小房间,回到和边境巡检队的同事们坐在沙漠里,坐在篝火旁喝着劣质啤酒、弹吉他聊天的那些夜晚。

“终于喝到点带味道的东西了,现在情况特殊,我也不能要求什么。”余明朗抿了抿唇,避开安曼达的目光,“其实,我离开家乡的那年,不是在审查中心交代的十年前,而是……整整十七年前。七岁的时候,我参加全麦尔肯星的男孩都要参加的选拔,被选中的消息传回家乡,整个小镇的人都很激动。当时的人们都认为,镇上出现了被选拔进政府部队的孩子,是极大的荣光。

“我经受了短暂训练,接着通过第二、第三道选拔,进入了情报部,成为政府特工。那年的麦尔肯星已经出现了局部骚乱,我植入了带有专属编号的义体,每天跟着一些特工前辈,起初只是负责简单的辅助工作。由于职业的特殊性,我没有办法经常回家,只能每个月将自己的工资汇回去,减轻家里人的负担。

“我父亲祖上一直是打刀的,社会赛博朋克化后,锻造武士刀业务就占了主流。因为当年从旧地球迁居到麦尔肯星的动荡,加上热兵器持有成本下降,在我父亲手上,锻刀的家业缩水了不少。不过他和叔叔一起锻刀,一家人还能过上小有名望的生活。

“然后……”他猛地灌了一口啤酒,眼里的神色暗下来,“战争爆发了。”

“麦尔肯星的叛军,叫‘瓦西里武装部队’。”他活动了一下手腕,仿佛在脑海里寻找那些已经变得久远的记忆碎片,“战争爆发的时候,我虽然刚满十四岁,但是在情报部的年头已经比在家的年头更长了。叛军在战争正式爆发前,已经在南方部分地区形成了规模,但是我们谁也没有预料到,他们推进的速度会那么快。大半年以后,瓦西里部队来到了沿海的小镇,占领了我的家乡。”

他扫了安曼达一眼,见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却也没有打断他的意思,这才慢慢说道:

“我的家乡被占领后通讯义体受到干扰,加上位置偏僻,只有零零碎碎的消息传出来。虽然我听说瓦西里部队并没有对这个并非战略要塞的小镇做什么事,可是,我就此失去了家人的消息。

“所以……十五岁的生日前夕,我向上级提请审批,一个人悄悄回到了家乡。”

安曼达看着他再次仰头喝酒,仿佛需要那种辛辣的感觉,才能激起回忆的勇气。

“我不能携带自己的真实身份证明,不敢进镇上,就住在镇子旁边的村落。我只能去十天,每一天都在进出镇子的路上游荡,盼望着能够撞见一个认识的人,向他打听我家里的消息。”他摇摇头,身体似乎被那段黑暗的记忆激得一哆嗦,“大概是我运气不好,直到第九天,才撞见买过父亲打的武士刀的一位客人……”

安曼达听的很专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在阴影中的侧脸。

“我那时已经四年没有回家,他看到我,却不敢认我。我叫他做‘伯伯’,我就拉住他的袖子说,‘伯伯,是我!我是余家的儿子。’他虽然认出了我,又只敢把我拉去偏僻的地方听我说话,我们都躲着瓦西里部队的哨兵。”余明朗闭上眼,声音微不可察地颤抖起来,“我们躲在村庄的田埂里,那时正是初秋,水稻灌浆变黄,很快就要丰收。风里带着远海的咸腥味,吹得稻谷在我头顶沙沙作响……就在这一片沙沙声里,伯伯的声音显得很远。他说我的父亲不肯屈从,拒绝给军队锻造武器。……所以我的父母,妹妹,叔叔,全都作为反抗的典例被处决了,就是中文的‘杀鸡儆猴’。”

他一口气说了一连串话,看也不看安曼达,顿了顿,一把举起酒瓶。

安曼达静静地看着他仰头痛饮。

余明朗喝得畅快,一下子把玻璃瓶搁在床头柜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原来酒瓶已经见了底。

他颊侧被酒精激起飞薄的红晕,长长的两手交叉起来,叠在脑后;语气是满不在乎的,却像染上了细微的醉意:“就是这样,就这么浑浑噩噩的,又过了将近十年。”

安曼达摇摇头,不无同情地问:“这是你第一次来努比斯星吗?”

余明朗抬起眼皮扫了她一眼,慵懒地拖长了声音:“别以为我能跟你说这些,你就能套我话。关于工作的一切,我……我都不告诉你。你和我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虽然你是漂亮蚂蚱……唉,说你是蚂蚱,其实当蚂蚱也是委屈你。虽然你是漂亮人儿……总而言之,我也不是吃素的……”

他的声音愈来愈小,然后含糊不清起来。

“喂,”安曼达看着他摇晃的身躯,身手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晃了一下,“你说我是什么?”

他却迷迷瞪瞪的,直到他的眼睛闭上了,还在喃喃地絮说着一些她听不清的话。

飘过的一两个词,似乎是“稻子”、“报仇”什么的,但就是没有那个词。

——“漂亮人儿”。

安曼达撒开手,余明朗一下子倒在床上。

“不是吧,”她诧异地盯着那个顺着床沿滑下去的身体,“这也能喝醉?”

她搁下啤酒瓶,抱着膝盖,小心翼翼地看着地上那滩年轻男性。

倒不是第一次有人说她漂亮,也不乏这么说的异性,从年长到年轻都有。

可是来自下属的,大概是奉承;来自父亲同僚的,似乎又是看在父亲面子上的客气;来自长辈的,很可能就是随口一说了。

年纪相仿的,就只有在巡检队共事的文彦,虽然他比她小。不过要换做是他开口说她漂亮,只会激起她一身鸡皮疙瘩。

安曼达盯着地板上那张熟悉的脸,自己的脸颊忽然涌上一阵滚烫。

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和一个年纪相仿的异性,共处一室。

还是与世隔绝的暗室。

仿佛天地里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两个心灵相通的同类。

她试探性地从被子里伸出一条腿,朝地上那滩男人踢一脚。

余明朗从鼻孔里哼出一声,依然没醒。

安曼达跳下床,伸手探见他安稳的鼻息,这才放下心来。

她眼瞳一红,拨通了脑机通讯,毫不避忌地对着空气中浮现的联系人发话:

“嗯,我现在回医院,找你有点事。……不了,不带机械臂,反正他们解不开,我带了才是碍事。怀璧其罪,你没听说过么?……我怎么突然变得话多了起来?你搞错了吧,我的话还没到你每天的一半多。”

她转过头,扫了昏睡在地上的男人一眼,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对,他留在房间,别担心。他的装置按钮在我这里,我知道你还顺便给纳米炸弹加了定位,他不敢带着机械臂跑的。就这样吧,晚上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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