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形瞬间拉得高大,面容棱角冷硬,棕眼眸闪着异样的光。
穿着实验服的人,不是保治茜,而是余明朗!
安曼达奔到他身前。
只见棕眼眸深处滑过一丝危险的气息,他的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低沉的声音被讥讽而扭曲:
“你以为我是想帮你找到保治茜的遗言,才会留在你身边?你只不过是一颗被我利用的棋子,好让我在情报部升职。……你的母亲,早就不是我们关心的对象了。”
安曼达心口一紧,莫名的撕裂感如同潮水,卷过她的胸腔。
“不是这样的……”她喃喃着,向身前的余明朗伸出手。
指尖触及余明朗的一刹,他的身躯像烟雾般散开,只留下那条冰冷的走廊。
安曼达呼吸一滞。
下一秒,她从梦中惊醒,指尖紧紧揪住了柔软的被角。
病房里依然昏暗。
她的额头渗出了一片冷汗,掌心抚上剧烈起伏的胸膛,目光迅速投向地板。
窗外的霓虹灯影映在地板上,投出模糊的影子。
余明朗安静地躺在床边,睡梦中的他呼吸平稳,眉眼柔和。
不仅和梦里那个冷笑的面孔完全不同,也完全不是白天那种随时保持警惕的模样。
……像是很安心。
然而越是如此反差,安曼达心底就越是隐隐的刺痛。
梦境并非全是幻象。
任由她改造过的身体有多少金属成分,梦境和潜意识一样,都是能够轻而易举地剖开她的外壳,反映出她内心最脆弱一面的镜子。
她在恐惧着什么?
余明朗的背叛,对余明朗的依赖。
以及……在睡梦中,她永远无法看清的,保治茜的脸。
安曼达垂下视线,凝视着地板上的余明朗。
她脑海里却浮现出在机械臂芯片中见过的母亲的脸,那张脸上满是忧虑。
在母亲录制下残码的数据时,她就明白自己的遗言,很有可能永远没有机会发送出去了么?
而她眼前的这个男人,嘴上说着喜欢她。
可他到底是她真正的盟友,还是另一个潜伏在她生命里的阴影呢。
她的指尖轻轻攥住床单,感受着心底那股让她既想靠近,又害怕着沉沦的力量。
从刺激了神经开始,她就似乎能够察觉到内心深处,以前完全没有留意的某种波动了。
地板上的余明朗,像是在睡梦中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忽然翻了个身。
他没有醒来,背着月光的眼睫毛近在咫尺,一根根历历可数。
安曼达躺在床上,注视着余明朗安静的侧脸,缓缓呼出一口气。
如果连他也不能相信,那她在这趟旅程中,究竟还剩下什么?
安曼达再睁开眼时,天刚蒙蒙亮。
霓虹灯在云层间折射出浑浊的光,但好歹是看见了云团后若隐若现的太阳。
她从病床上支起身体,脑袋还在因昨晚的噩梦隐隐作痛,但已经恢复了不少。
转过视线的第一眼,就看见床边的地板空空如也。
地上干干净净,备用被褥全都收进了衣柜,仿佛余明朗压根没有来过。
安曼达刚感到有些莫名的空洞,脑波通讯就收到了余明朗的讯息。
【我要去外面汇报一下工作,没什么事的话,晚点再联系。】
再平常不过的留言,看不出什么情感起伏。
同样平常到……仿佛他们早就是一起历险的特工同僚,今天和过去甚至未来的每一天一样,都是随时能看见彼此的一天。
安曼达用力摇了摇头,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从自己脑海中驱逐。
空气中残存着的药品和消毒水味,冷漠地提醒着她,无论内心如何柔软,面对冰冷的现实世界,就要亮出一身义体。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按过太阳穴。
无论她多么用力地搜寻,母亲的脸在记忆中永远那么遥远而模糊。
像是被外力强行抹去的幻象。
以前她以为这是大脑为了保护自己的精神而选择了刻意遗忘,这几天过后,她几乎可以肯定,就是神经被纂改后的问题。
昨晚的梦或许也在警告她,如果她不能尽快找回记忆,或许记忆中将不会存在母亲的脸,而是被其他人所取代。
安曼达压低了呼吸,披上风衣,径直向医院深处走去。
索恩的诊室门半掩着,光线从缝隙底部泄出。
这么早的光景,还没有病人。
她径直推门而入,就看见索恩背对着她,坐在电脑前阅读数据。
耳朵捕捉到动静,他微微侧过头。
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神冷锐。
“你终于想起我了,还是来继续做神经刺激的?”他的嗓音低沉,其中的疲惫马上被刻意的冷意盖过,“泰坦的人昨天来医院,几乎把我撕开来反反复复地检查了一遍。”
安曼达心口一紧,强撑着镇定:“我很抱歉。他们还是怀疑,你和黑市的事有关?”
索恩嗤笑一声,转过身来,眼底闪烁着压抑的怒意:“怀疑?安曼达,他们确定我和你的计划有关……如果惊动了十几个泰坦保安,这样也算计划的话。”
他伸出手用力按住她的肩膀,绿眼睛紧紧盯着她:“你最好告诉我,你是不是在那天之后还做了什么事,才让他们反过来继续追查我。我必须根据你说的事情,来准备接受后续可能的调查。”
安曼达脑海中骤然闪过父亲在视频通话那一头的背影,以及自己欲言又止的试探。
肩上的掌心用力收紧了,几乎带着威胁的意味。
然而……
面前这个曾经令她如沐春风的男人,真的可信么?
还是说,她应该遵守和余明朗的约定,不将与母亲遗言有关的事情,向更多人透露出细节?
安曼达咬了咬牙,喉头一动,迎向索恩紧咬的视线:“我没有做任何和你有关的,可能牵扯到你的事。”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着,但依然保持了镇静。
索恩皱起长眉,依然没有放下手,冰冷的气息全方位侵袭了她:“安曼达,我昨晚在病房说的话,你没听清吗?麦尔肯人的政府,就是一个无法保护民众、为民众提供幸福生活环境的草台班子,余明朗只是他们的走狗。”
他不顾安曼达眼底的颤动,冷笑着继续道:“可你呢,安曼达?你身为努比斯人,不仅帮助麦尔肯政府的走狗,还想把我这个无辜的人牵扯进来。你知道泰坦怎么威胁我吗?他们调出了我的档案,跟我说我的父母和其他家人,都在他们监控之下!”
安曼达的身体,被他的力道按得摇摇晃晃。
她沉默了片刻,垂下视线,低声说:“我知道。”
索恩咬着牙,冷声追问:“知道?那你还来这里,想让我继续刺激你的神经?”
她抬起头,直视着那双暴怒的绿眼眸,声音依旧很低:“我知道这对你很不公平,你本不该被卷进这件事。我承认,是因为我在黑市的鲁莽,才让泰坦盯上了你……可是索恩,如果我现在停下,既无法消除泰坦对你的怀疑,还会永远丧失解开我母亲遗言真相的机会……那些我追寻至今的真相,我的记忆和她的遗言,难道都该埋葬在废弃的实验室和泰坦的谎言里?”
索恩呼吸一紧,眼神闪烁着:“你——”
“我没有别的路了。”安曼达打断他,语气坚决却并没有什么波动,“你可以恨我,觉得我自私,以后不再见我。可是现在,我面前只有一条路,那就是顺着我的记忆,一直走下去……不是为了我一个人,而是为了那些偷渡的麦尔肯人。他们和最平常的努比斯人一样……只是时代洪流里死无葬身之地的普通人。”
短暂的沉默,索恩一言不发。
空气压抑得像要碎裂。
安曼达看着他,放缓了声音:“我不会请求你原谅我。我只请求你,让我有走下去的机会。”
索恩依旧紧紧地盯着她,按在她肩头的手掌却慢慢松开了。
他转过头,声音低沉下去,安曼达无法分辨他的语气:“泰坦知道芯片被解开了,除了向着真相走过去,你已经没有回头离开的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