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弯起唇角的瞬间,余明朗心口剧烈震荡。
方才还令他感到陌生的她,杀意外溢的她,就这么在血与枪之间向他微微侧过头,目光中带着一点玩笑般的温柔。
美丽的眉眼,依旧是他熟悉的弧度。
可是总觉得……她有哪里不一样了。
像是刺人锋芒的深处,忽然长出了血肉。
安曼达拧动方向盘,摩托车走了好几条小巷,再拐上高架桥,这才甩掉身后的追兵。
她将车停在高架桥的护栏边,隔着水泥的矮墙,回身默默眺望着环路下方的城市。
实在是……千钧一发。
盛烈的阳光,几乎马上就能将他们身上的冷汗蒸干。
她跳下摩托车,拔出悬在腰侧的义经丸,细细擦拭着刀刃上的血痕。
然后,头也不回地问身后的男人:“喂,明知道不应该动弹还要跑出来,你的伤口没事吧?”
这种淡淡的语气倒是很熟悉,其中夹杂着一丝婉转的担忧,令余明朗不自觉勾起唇角。
“我没事。”他松了口气,靠在摩托车上看着她高挑的背影,开门见山地问,“索恩那个家伙,没对你做什么吧?”
安曼达咬了咬唇,缓缓道:“他用仪器刺激了我的神经,我的记忆已经恢复了。”
余明朗眼神一凛:“这么说,保治茜博士的遗言……”
“索恩绑架我,不是为了让我痛苦,而是想刺激我的记忆,好让我把完整的记忆交给泰坦,换回他的父母。”安曼达摇了摇头,疲倦地合起双眸,“就像你以前猜测的那样,我的记忆被纂改过,虽然只有一小部分,但都是关于我母亲的……她在意外过世前的那段时间,封存了三份残码。”
“残码,不仅是我的上级想要的,也一定是泰坦要的东西!”余明朗的眼底迸出光彩,暗暗攥紧了拳,“而且关于保治茜博士的死亡报告,我知道我们情报部的系统里有出具分析文件,她乘坐的列车肯定不是自动故障,她是被泰坦的人谋杀的!”
“要得到这份文件,”安曼达抬起眼,清亮的琥珀色眼眸看向余明朗,“我必须亲自前往麦尔肯星,让情报部的人确认我的身份,这样他们才会相信我,对么?”
“我恐怕觉得……比这还要复杂。”余明朗咬了咬牙,用尽全力压下自己心底叫嚣的欲望,克制着向安曼达沉声道,“虽然我很希望你能离开这里去麦尔肯星,可是你要想清楚了……现在回去,你还能对泰坦说都是在审查中心的事故让你想起了这些破事,你一点和他们作对的想法都没有。”
安曼达扬起脸,眼底划过一丝讶异。
“你从来不用经历这些事,”余明朗按住自己的太阳穴,抢在安曼达开口前像机关枪那样迅速说着,“你知道你自己是谁么?你是安司令的女儿,是这个星球把握大权的人的女儿!你不是普通人,你有得选!”
他抬起头,视线却不敢看向安曼达,沉沉的声音低得她几乎听不清:“你本来就不是那种不得不给情报部卖命的,刀匠家里的穷小子……你应该回去,公司看在执政官的面子上,只会取走你的记忆。”
他垂下眼帘。
高挑的女孩明明就站在他身前,一时之间,两个人中间却像隔开了整个宇宙。
接着,他听到了一声冷冷的笑意。
几乎马上让他回想起,自己躲在X-21的驾驶舱里伺机而动,最后撞上的那个冷硬的眼神。
“然后呢?”他感到安曼达面无表情的目光投在他低进阴影中的脸上,他听见了她淡漠的反问,“你是想让我向泰坦投降,然后劝他们放过你,让你完好无损地走出努比斯星?”
“你……”余明朗一咬牙,心底涌上不可言状的滞涩感,“你怎么就不明白呢?像星级逃犯那样流亡,后半辈子可能再也回不到努比斯星,这不应该是你的生活……事情会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你会被索恩绑架,都是因为我!如果不是我……你压根不会陷入危险!”
他抬起微红的眼眶,恶狠狠地迎向安曼达愕然的视线,伸手用力指向自己:“而我一个人,连泰坦的警卫都打不过,怎么保护你?我怎么忍受把你拖进来,却保护不了你?”
“那是你认为的好事!”安曼达咬着唇怒瞪回去,脸上的表情像裂开了一条缝隙,埋藏已久的情感终于在瞬息间决堤,“你能说出这种话,压根没有考虑过我的想法……你会觉得21号把存活的机会让给你,是给你增加了负担,因为你只想他一起牺牲;可是你怎么就没有想过,我也从来都不愿意一个人活下去?因为我和你是一样的,一样的自负和骄傲,骄傲到比起形单影只的苟活,我宁愿和你一起死去!”
“我并不需要谁来保护我,”她决绝地上前一步,仰起头的眼里满是炽热的烈火,“因为追寻保治茜的遗言,是我自己的选择。”
余明朗看着那双燃烧着灼灼烈火的眼眸,喉咙猛地一干,缓缓道:“你比我更聪明……即使是在被离弃的痛苦里,也很快就清楚了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不……我只是比你更诚实,”她看着余明朗深邃的眼神,轻轻叹了一口气,柔软的指尖悲悯地覆上男人颤动的薄唇,“或许,也比你更幸运。因为我想做的事就在眼前,而你曾经想要追寻的人……已经逝去了。”
余明朗一言不发,用力攥住身前那个女孩的手腕。
温热的触感传递到他的指尖,像是把他的整颗心灵,一点点染上了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