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罗摩城新任城主青茗任位。她本来就是裘老城主留下来辅佐裘兰的重臣，息琅夺舍后留她一命，只因此人治理城池确有一套，城中赋税、水利、民生由她一手打理，百姓们信服她。

她平日跟着裘兰——也就是息琅一起在城中布粥施菜，救治百姓，在百姓心中积累了很高威望。百姓跟着她，罗摩城也就有了新的希望。

待沉耀长老派人来接应时，应青茗所托，前来的修士将离火幽灵消灭得所剩无几，护卫一城安宁。修士们又布下新的结界，使得许多妖兽近几年不敢来犯。

如今罗摩城蜂妖已除，修士们自然可以自由出入。

为了报答众人之恩，青茗赠上许多灵宝异植。

众人谢过。回到摩云楼，本想寻那哑仆，可哑仆不知所踪，听种树的仆人们说，他逃了，也不知逃到了哪里。

新城主任位，罗摩城不再强迫劳力种树，成日躲避在家中的百姓们终于敢在城中露面，过上正常生活。

岁禾等人走时，消失几天的棠华在城门口等她们。她手中捧着一个墨绿的木匣。匣子中放着一柄白色的灵芝。

“这是——九命灵芝？”刘雾接过来，语带诧异。

他们此行正是为了九命灵芝。如今不负众望，总算可以回去交差，顺便领取生长丸和其他奖励。

“息琅用这九命灵芝保住肉身，多年不腐，我知道你们一直在找这个东西，如今你们救了罗摩城，此物就赠给你们吧。”

这是很多修士们梦寐以求的东西，只是将这灵芝含着可保肉身不化。若食用，则可生生筑基，延年益寿，增长修为。

刘雾拜谢棠华。

他们在黑云蜂拾得很多灵草异植，消灭离火幽灵时，又得很多离火丹。

棠华福身，只是与她们拜别。如今无鹫阿嬷在此站中随着息琅一起殒命，她也没有继续留在城中的理由。何况蜂妖们所活无几，她还得率领群蜂继续生存下去。

只是黑云峰苦难重重，她不准备在此地继续待了。

“过去我为息琅卖命，残害城中许多生灵，如今仙长们不取我性命，放过我们蜂族，我们自会离开此地，前往别处，用余生赎罪。”

棠华拜别一行人，朝东北方向离去。

行至路上，山道两旁草木像是洗过一般新鲜，溪水潺潺，鸟鸣清脆，罗摩城已缩成山脚下的一个方块。城中炊烟袅袅，隐隐能听到市集上的喧闹声。

人间一片好光景。

这样好的光景，她忽然想起多年前，也有人给于过她。

那时息琅率军与蜂妖一战，救回裘兰城主，两边结下世仇。可随后，息琅又救了她。

是一伙蜂狼侵入黑云峰，偷吃许多蜂儿，在倒地的血泊中，棠华发现了息琅，她一手古琴，将蜂狼们震得人仰马翻。

面对棠华的震惊，息琅只是说:“我们为追杀这蜂狼而并非专门为了救你们。”

后来这种事越来越多，有时息琅为她们赶走鹳雀，有时为她们送来花蜜，直到有一天，黑云峰深处出现一车车的六月雪花。

车前围绕着蜂族的小孩子，他们新奇地看着花朵，和华美的马车，眼里藏不住的惊奇，以及口里的垂涎欲滴。

小蜂们是是那场大战后重新孕育而出，不过几年光景。平日里它们蜗居在黑云峰，只能摘取这里的树蜜，哪里吃过六月雪这种珍贵树种的花蜜。

六月雪何其珍贵，只是闻上一闻，便足以心旷神怡，口涎欲滴——这是蜂界最美的食物，也是增长修为的大补良药。

棠华本想拒绝，可看着这些手舞足蹈的小孩子，到嘴的话便收了回去。

那时息琅怎么说的，棠华忽然记了起来，她说：“——这些六月雪花我送给你们，以后我还会定期派人送这些花过来。”

棠华不知道这女人又要闹些什么名堂。

后来她是如何一步步走进息琅的陷阱，她已经忘了。也许日久见人心，息琅给了她们越来越优渥的生活，让她们一步步繁衍壮大，她们适当回馈也是情理之中。直到息琅摇身一变成了这罗摩城的城主，她们仍旧衷心为新城主在效力。

为了替她助威，族中蜂妖们开始频繁在罗摩城闹出动静，骚扰百姓，吸食百姓，甚至虐杀修士，这都成了家常便饭。没有蜂族觉得这有何不妥，仿佛她们血液里自带杀虐。

妖嘛——本来就是要嗜杀的。若是妖不嗜杀，还能称得上妖吗？

没有蜂族提出质疑。只是夜里星光亮起，棠华望着漫天星斗，仍觉得隐隐不安——这样做究竟是对的吗？

每当她这种念头冒出来，望着一车车的六月雪花，那股不安便被甜香压了下去。她们为这尊贵的城主提供劳动，她回馈给她们六月雪。

后来这种事越来越多，多到她都忘了她也曾是一个良善的妖。

从蜂修炼成人需要五百年，又修到元婴之力，则需八百年，她一个千年之妖，却甘愿为人族趋势。何其荒唐，何其可笑。

她似乎忘了自己，而前路，不知是归途，还是末日之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