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萝推门进屋，就看见那个男人。

男人是半夜来的，在这个偏殿已经待了两个时辰，眼见天快亮，才依依不舍从屋里准备往外走。于是他一推门，就见到了这个穿着绿衣的婢子。

这婢子素来不苟言笑，只沉默地跟在伽香身边。伽香需要什么，她就顺从地将东西递过去，伽香有时候唤她，她也是沉默地嗯一声，并不多作答，只是手脚利索将伽香吩咐的事做好。

有时候藏泽都怀疑这到底是不是一个婢子，看她那眼里不卑不亢的样子，似乎看谁都有股傲气，跟他府里那几个婢子完全不同。没有一点低眉顺眼的摸样。

蔵泽低声唤了句：“借过。”

可那婢子堵在门口，就跟他头对头，脸对脸杵着，一点也没有要让开的样子。

蔵泽有些不耐烦，刚刚在伽香这里温存积攒起来的一点温情像一池水，被一颗冰冷的石子荡起，他有些不悦皱眉，但考虑到这里是伽香的居所，他不便发作，于是只能硬着头皮，再低低重复一声：“借过一下。”

那微低着头的婢女这才抬起眼，仿佛才发现他的存在，迎着他的目光直视过去。

那是一张素净的脸，不同于伽香的妩媚动人，这张脸有点太干净了，两条细长的眉毛，下面挂着同样是不甚出彩的眼睛，眼睛下面，是同样窄小的鼻子……小鼻小嘴的，并不能称得上什么美人……若说硬要夸出什么好颜色出来，那应该还是那双眼睛吧。

乌黑发亮，水润冰冷，盯着人的时候，仿佛要将人灼出一个洞。就像此刻，那双眼睛就这么一瞬不瞬盯着他，仿佛要将他盯出一个洞。

于是本就心虚的蔵泽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视线不自觉往旁边偏移了两分。

直到身后传来伽香的叫唤声，那堵人墙才往旁边挪了点位置。位置刚挪出来，月光就从身前漫了出来，先前的压迫感也骤然一轻，那仅能容纳一人多进出的半扇门也终于扩大到能容纳一人通过。

秉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路，蔵泽大少爷这次并没有跟一个没什么见识的婢女计较，他轻轻一提衣袍，昂首挺胸，从那道钻了月光的窄缝里踏了出去，随后消失在夜色之下。

伽香轻笑一声，人已经在铜镜前簪花挽髻了，似乎对刚才的事全然不在意，甚至好兴致地问起她：“你说，我今日戴哪朵绒花好呢？这入了秋了，这些粉的绿的头饰都有些俗气，还是这秋黄色的绒花更称这眼下光景，你说呢？”

她自顾说这话，身后人也不答她，只是闷闷地盯着铜镜里的人影。

伽香在铜镜里跟她对视一眼，旋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冷眉冷眼的，闹哪样脾气呢？今日是翠珠当值，你是怪我提早将你叫来，没叫你睡个好觉，在这里给我闹脾气是吗？”

这话说的，倒不像是个主子在同婢子说话，反倒是像一个大姐姐在哄小妹罢了。

可这绿衣婢子丝毫不买账，仍是站在她身后，一眨不眨盯着她。

这倒叫伽香有些摸不准了，本来哄人的话语在她嘴边滚了几道，最后还是没说出口，咽了回去。她将手中绒花往香案上一搁，思量再三，这才道：“你本来是筇觞的亲妹子，他将你托付给我，让我悉心照料你，我念你一个人在苍梧郡无聊，恐那些邪魔歪道打你主意，这才将你从苍梧郡带了过来，放在身边日夜看顾，怎么，你现在是嫌这里无聊还是怎么？”

伽香顿了顿，道：“是，这里不比北境，可以策马扬鞭，围猎赏雪，也没有珍奇雪域顽兽可供你随意差遣，不光你一人，连我都觉得这里无聊透顶。来了三个月，这鬼天气湿的很，我这衣裳从来就没干过，好在我所带衣物甚多，才不至终日打扮成一套。”

她略带嫌弃地抚了抚自己的衣袖，似乎在确认是否还有那挥之不去的阴郁霉味。但翻了半天，确定是没找到那股味道了。

南境的秋日有些干燥，衣物也浸泡在暖阳里，终于不再是湿哒哒的样子了。

可她仍旧心生不满，脑中北境雪原的场景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她们这些人终日困在这罗浮宫里，不是赏花喂鱼，便是下棋子儿，真是没劲透了。

“可是这有什么办法。”伽香百无聊赖用簪子敲了下桌沿，叹气说道：“我们来这里不是来玩的，是来办大事的——你没看见我除了闲置无聊，还在外奔波吗？”

“罢了罢了，这些事跟你说了你也不懂，还是等过些时候，完成任务，我们回北境你就会好些了。”

她叹气地将簪子拨正，将绒花的那头翻在外侧，正要将簪子插进挽起的乌发间，忽听得身后人说话了。

“奔波劳碌，就是这样奔波的吗？”

这一声，带着诘问，任谁也听得出。伽香手一抖，差点将那簪子戴歪，她心口一颤，强制性地将那股不悦压下去。

问道：“哪样？”

身后人没说话，过了会，反唇相讥道：“你知道的。”

这句话，是含了怒气的，像一根针一样将她钉在砧板上，而她自己则见证了这段耻辱。

伽香来了气，索性问道：“我知道哪样？”

那边也是气闷闷的，道：“男人。”过了会加重语气，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刚刚出去的男人发生了什么！”

伽香心里咚地一下，这下是彻底后悔将这丫头片子带到这南境来了。她胸口剧烈起伏，可是还是问道：“然后呢？”

然后……这人还有脸问然后，这倒让方萝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