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同早就料想到似的,脑袋里想起白日里去探望朱乃夫人时,夫人还笑着给她塞了块和果子。
“缘一……”林子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堵在喉咙里,沉甸甸的。
缘一慢慢举起手里的布包,找到里面的福袋打开里面躺着支磨得光滑的木笛,旁边放着只竹蜻蜓,最底下压着只无舌的铜铃。
“这些……我想带走。”缘一的指尖拂过木笛,声音低得像耳语,“母亲走的时候很安详,还念着我和兄长的名字。
林子看着那堆零碎物件,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想起朱乃夫人总叫缘一“我的小缘一”,说这名字是盼着他“惜缘、结缘,莫要像山间孤松,总一个人硬撑着”。
那时缘一还小,只会睁着大眼睛点头,把母亲的话当佛经似的记着。
“你要去哪里?”林子的声音有些发哑。
“去寺庙。”缘一抬起头,“母亲说,佛堂的钟声能涤荡尘缘,也能……记得该记得的人。”
他顿了顿,看向屋内熟睡的岩胜,“兄长要做最厉害的武士,我就在寺庙里,为他诵经祈福。”
“可你才多大……”林子想伸手摸摸他的头,却又停在半空。
缘一将布包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全世界的珍宝。“非常抱歉,没能让母亲看到我们长大。”
他对着林子深深鞠了一躬,“……兄长醒了,就请阿糸婆婆告诉他吧。我怕自己说不好。”
檐外的月光忽然被云翳遮住,屋内霎时暗了几分。
岩胜不知何时醒了,正撑着手臂坐起身,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他大概是被门外的动静惊醒的,喉间发出一声低问:“缘一?”
缘一的身子猛地一僵,像被施了定身咒。他缓缓转过身,布包里的木笛轻轻撞在竹蜻蜓上,发出细碎的轻响。
“兄长。”缘一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岩胜掀开被子下床,赤着脚踩在微凉的榻榻米上。
他比缘一高出小半个头,此刻微微蹙眉,目光落在弟弟泛红的眼眶上:“出什么事了?你的声音……”
话没说完,他便瞥见缘一怀里的布包,以及林子脸上难以掩饰的悲戚。
岩胜的心猛地一沉,像坠入了冰潭。
“母亲她……”缘一咬着下唇,“去世了。”岩胜的瞳孔骤然收缩,手指猛地攥紧了衣襟。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屋里回荡。白日里母亲还笑着夸他剑术进步,怎么会……
“你要去哪里?”岩胜的声音忽然变得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看见缘一怀里的包袱,那是母亲亲手缝的棉布包,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
“去寺庙。”缘一抬起头,“父亲说希望我能常伴青灯古佛,为兄长祈福。”
“祈福?”岩胜忽然提高了声音,像是被刺痛了一般,"你不想当武士了吗?你要逃去哪里?”
缘一摇摇头,:“不是逃。母亲说,我的名字是盼着我惜缘……”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叹息,“我会在寺庙里为兄长诵经,盼你成为最强的武士,平安顺遂。”
岩胜看着弟弟那双总是温顺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不容置疑的决心。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缘一总跟在自己身后,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手里攥着自己做的木剑。可现在,这条小尾巴要自己走了。
“你……”岩胜想说些什么,斥责他的懦弱,或是挽留他的脚步,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冷哼,转身背对着他,“要走便走,别后悔。”
缘一看着岩胜紧绷的背影,将布包紧紧抱在怀里,挥手告别:“兄长保重。”
他转身时,布包里的无舌铃铛轻轻撞在木笛上,发出沉闷的轻响。像一声无声的告别。
林子看着他转身的背影,那身单薄的衣摆在风里晃荡,像片即将飘落的叶子。
她忽然想起朱乃夫人常说,缘一这孩子,看着温顺,心里却比谁都执拗。
“缘一!”林子喊住他。
缘一顿住脚步,没有回头。
“路上……当心些。”
夜风吹过庭院的竹林,发出沙沙的轻响。
缘一轻轻“嗯”了一声,脚步轻快地消失在回廊尽头,像一滴融进墨色的水。
林子站在一旁,看着岩胜的肩膀微微颤抖,看着缘一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忽然觉得这漫漫长夜,比寒冬还要冷。
林子站在纸门前,看着那抹身影彻底不见,才缓缓关上门。
她重新躺回褥子上,却再无睡意。
布包里的木笛、竹蜻蜓、无舌铃,在脑海里转来转去,像串断了线的珠子。
原来有些缘分,不是名字能系住的,就像缘一手里的无舌铃,终究发不出声响,不过巫女的铃铛可是由红线牵起的,任何情缘都是由红线牵起。
林子慵懒的躺在床铺上上,右手指尖忽飞舞的红线,一头连着岩胜的房间,而另一头则是牵连着,在月色下不停奔跑着的缘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