妓夫太郎没有接话。堕姬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攥得紧紧的。
“现在,”无惨说,“我要你们去替我做一件事。”
妓夫太郎抬起头,看着他。
“去找她。把她从那个镇子上弄出来。”无惨的语气变得很轻,轻得像在商量,但谁都知道这不是商量,“童磨那边地方大,够她折腾。她想开医馆,那里有的是病人。她想要朋友,那里有的是人陪她玩。她想要的一切,我都可以给她。”
他顿了顿。
“但她必须离开那个地方,离开那些让她觉得自己还是‘人’的东西。她需要记起来,自己是什么。”
堕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妓夫太郎一个眼神制止了。
“她太安逸了。”无惨说,“安逸到她忘了自己是谁。你们去,把她带到童磨那里。她要是不愿意——”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好看得像画上的菩萨,但底下藏着的东西,比任何鬼都恶,“你们应该知道怎么办。”
妓夫太郎沉默了很久。
久到堕姬忍不住偷偷看了他一眼。她的哥哥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她认识他太久了。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不是要不要去,是怎么去,去了之后,怎么面对那个叫“若雪姐姐”的人。
“是。”妓夫太郎最终开口了,声音很低,但很稳。
无惨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过身,又去看那面镜子了。
“去吧。”他说,“不要让我等太久。”
妓夫太郎站起来,堕姬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堕姬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无惨没有转身。
堕姬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妓夫太郎拉了拉她的袖子,她低下头,跟着哥哥走了。
弦音又响起来了。琵琶女的手指在弦上翻飞,那声音飘飘荡荡的,像是在送别,又像是在催命。
黑死牟还跪在原地。他没有走。
无惨看着镜子里那片翻涌的黑暗,像是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嘴角微微扬起来。
“黑死牟。”
“在。”
“你说,她会来吗?”
黑死牟沉默了片刻。“她不会主动来。”
“所以我才让那两个去。”无惨笑了,“她可以不在乎我,但她不会不在乎那两个小鬼。尤其是那个小的。堕姬。她看那孩子的眼神,跟你都不看的眼神不一样。”
黑死牟没有接话。
“她的术式,那个封印核心记忆的术式,真的破解不了?”无惨忽然问。
“目前还不能。”黑死牟说,“她的术式与她的鬼之核心绑定,强行破解会引发自毁。”
“自毁。”无惨嗤笑一声,“她倒是给自己留了条后路。”
沉默了一会儿。
“无惨大人。”黑死牟开口了。
“嗯。”
“如果她宁愿自毁也不来呢?”
无惨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死水底下,是看不见底的深渊。
“那她就去死。”无惨说,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死了,术式就解除了。核心里的东西还在。我有一万年的时间,不差这几百年。”
黑死牟没有再说什么。
弦音又变了调子,从低回婉转变成了急促激烈,像马蹄声,像战鼓声,像什么东西正在越来越近。
无限城的回廊里,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地走着。堕姬走在前头,步子很快,像是在赶什么。妓夫太郎跟在后头,步子不紧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哥。”堕姬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妓夫太郎也停下来,看着她。
“我们真的要去找若雪姐姐?”堕姬问,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兴奋,是那种快要见到很久没见的人时才会有的、复杂的、搅成一团的东西。
“无惨大人让去。”妓夫太郎说。
“我知道。”堕姬咬了咬嘴唇,“可是……她会不会不想见我们?上次——”
“上次的事,跟你们没关系。”妓夫太郎打断她,“她不是在生你们的气。”
堕姬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但妓夫太郎没有再说了。他往前走了几步,经过堕姬身边的时候,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走吧。”他说,“路上再说。”
堕姬跟上去,跟在他身后,一前一后,走在无限城那条永远走不到尽头的回廊里。
弦音还在响。一声一声,像是在倒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