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怀安笨拙掏出帕子递给泪人儿,自己掀开帘子,正巧能看见皇城上方那夜空中红烧的云光。
“公主,”他犹豫指着那云光,“那并非平日百姓的灯火,而是皇城的大火。”那火要比万家灯火,恶劣得多。
现实往往是要自己面对的,纪怀安再不忍,也得将实情告知。于是他又微微抬头,目光锁定角落一言不发面色苍白的女子,她眼底亦是有几分晶莹。
“杨国公为护陛下,府邸也被放了火。”
“那群贼人起事得突然,好些官员都参与了,而那领头人,是五年前的新科状元,如今的大公主驸马,梁万松。”
这还是他踏马而归的路上所听闻的。彼时路边被士兵们洗劫过,百姓乱成一团,四处逃窜,他的马险些踩到好几个百姓。
那些抱着金银珠宝的士兵咧开嘴提前庆祝着自己的胜利,将所谓的战利品瓜分。一路上已经浓烟滚滚,大多都是官员的府邸被放了火。无人在意百姓的安危,更无人在意当街纵马的他,地上横七竖八躺着许多尸/体。
纪怀安有心要去寻自己的母亲,路过铺子里却空无一人,门大敞着,也没有被劫掠的痕迹。他死死咬着牙,驱马往皇庄去。
母亲固然重要,但公主是救命恩人,也一样重要。
宁怀袖只觉得似有惊雷在脑海中炸开,午间才言老实本分的梁万松当是对大公主极好的,晚间便举事烧了宁家。
她仰着脑袋,分明是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可是止不住地啜泣,语调破碎的不成样子,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纪怀安知她所想,又轻轻言一句:“大公主没有消息,恐怕……”凶多吉少。
“呜”一声哭了出来,整个马车里都是她的哀嚎,一声声泣血,似要将五脏六腑都哭到裂开。
杨柳依面色煞白,一声不吭,豆大的泪成串往下落。一旁的拂晓同样满脸泪痕。甚至连驾车的赵管事也止不住抹泪,即是心疼小公主,又是愤恨大宁无端地湮灭。
纪怀安面色沉得能滴墨水,眼前的小姑娘无力地滑下扯袖子的手,再也没以往鲜活的模样,取而代之的是颓然。
哭声陡然中断,宁怀袖毫无征兆倒在纪怀安肩头。后者身形一颤,赶忙揽住,语调也有些失措:“公主!公主!”
拂晓给人把脉,发觉只是晕厥过去,众人这才缓了缓心思,晕过去也好,好歹不用承担那些痛苦。整个马车如同笼罩着一片巨大的乌云,沉沉没有半分消散的痕迹。
小公主整个身子都倚靠在他怀中,平日里该是于礼不合的,可此间状况,他是几个小姑娘的主心骨,更要将小公主护得好好的。
透过昏暗的烛灯,窥见小主子的睡颜,即便是晕了过去,眉头也没有半分舒展的痕迹。眼角猩红,衬着小脸分外苍白。
他这些年同宁帝和帝后一般,也是格外娇宠眼前人,尤记宁帝嘱托,生怕小公主伤了碰了受委屈了。可如今却是亡国之灾,任谁能不痛苦。
他只想将这份痛苦让自己承担,眼前的人该是无忧无虑的,该是鲜活地捧着荔枝问他要不要尝一尝,该是肆意在皇宫每个角落与他玩捉迷藏,不该这样……
手攥紧指节发白,似要将皇宫里那群人一把火烧尽。可他只是个侍卫,无权无势,唯一能做的,是让她后半生平安活着。
方才走得匆忙,无意间碰倒了一盘新鲜荔枝,碎片砸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赵管事说过皇庄各位都分到了荔枝,而这盘被放在显眼处被冰镇着的荔枝,大概是小公主给自己留的。
怀中人动了动身子,理智回笼,一股清甜的香气扑面而来。宁怀袖夜间醒时从榻上起身,逃跑匆忙,也未曾打理披散的长发,就那般散在背后。清浅的呼吸声传来,想来是哭累了睡着了。
纪怀安腾出一只手在包袱里取出外袍,轻轻搭在女子身上。
拂晓稍微回过神来:“纪大人,公主这般于礼不合,让奴婢来吧。”
纪怀安狭长的丹凤眼拧了拧:“拂晓姑娘恐怕抱不动公主,如今逃亡在外,我以为还是性命重要。”
拂晓方要开口,杨柳依附和道:“纪公子所言极是,拂晓,如此困境纪公子仍忠心耿耿,实在是仁至义尽,还得多谢纪公子。”
拂晓噤了声,杨柳依的嗓音沙哑,但面上已经冷静下来。纪怀安的温柔体贴她看在眼里,如今逃亡在外,正需这样一个武功高强的人保护公主。
天微微亮,马车驶出京城边界,遥遥便见城门外已有人盘查,赵管事问询的声音响起:“纪公子,西南城门已有人守着,恐怕其他门也走不出去了。”
“无妨,”出城一事皇帝比他安排的妥当,“一会儿便有机会了。”
果不其然,那城门口不知因何事吵了起来,守卫聚集在一起,大声争论着什么。许多出城的百姓趁机往外走。
赵管事也趁机挤进人群,带头闹事为首那人回头,一眼瞧见赵管事,微微露出个放心的笑,又与城门守卫争执起来,似乎还动了手。
赵管事不知,纪怀安是知晓的,带头闹事的是宁帝所剩无几的眼线,不让公主知道,也是不愿让公主再踏回京城。
“朕将矜矜拜托给你,你若愿意,将她当做妹妹,当做妻子陪伴一生,若你不愿,便放过她,将她送进能谋生的铺子,能体面活着便是朕的愿望,此生死而无憾了。”彼时纪怀安刚要离开,他站在大殿门口,皇帝悠悠叹出绝言。
纪怀安当时顿住脚步,回头深深一拜:“陛下放心,公主的命比臣的一切都要重要,甚至是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