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兰花站在长桌边,个头不高,刚刚超过长桌一个头。小手指着桌边几个小玩意,兴高采烈地拍手:“宋姐姐,这是我们给你做的及笄礼!”
宁怀袖只一刹那便红了眼,她不愿在孩童面前失了面子,强忍着不落眼泪。
“谢谢你们。”
她摸了摸身侧小兰花的头,伸手小心翼翼捧起一个个小小的、充满新意的礼物,屋内响起各种声音。
“三娘说,女子的及笄是大日子!”
“我做的小兔子!我觉得宋姐姐和小兔子一样可爱!”
“那只荷包是我绣的!女子怎能没有装饰品……”
宁怀袖被孩子们簇拥着,一个个感谢回去。在京城时,常有官员上奏,言语直言“刁民”二字,可她至今都未瞧见所谓刁民。
她遇见的普通百姓,大多朴实忠厚,所求不过健康平安一生。
“三娘呢?”被孩子们围着,纪怀安与姚红叶跟在身后,唯独不见三娘。
“三娘在给姐姐做长寿面呢!”
“好了,大虎,带着几个孩子们去吃面吧。”孙三娘正好端着一碗面进来,上边还盖着一个荷包蛋。
她将热乎乎的面搁在长桌上,转头冲着姚红叶与纪怀安道:“这碗是给矜矜的,你二人也去舀些面吃,大家都沾沾长寿面的福气。”
话落,这才将面往宁怀袖的面前推了推:“矜矜,三娘没什么本事,只得给你下一碗长寿面,还望矜矜莫要嫌弃。”
她的言语一如既往毫不客气,可面上却是带着笑的。厨房在外间,远不及屋内暖和,三娘的脸冻得有几分红,方巾绑住碎发,显然是常年下厨的装扮。
“三娘您也吃。”宁怀袖自小被众星捧月,却都是因着公主身份。
这般与众人一样的身份,还能被大家珍视的感觉,令她有些感动。
众人围在桌前吃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又将孩子们哄睡,再推开门时,外边已经又下起了小雪。
孙三娘日日操劳,睡得很早,唯余剩下三个少年坐在厨房的桌边。姚红叶不知宁怀袖不胜酒力,温了几杯酒递过去。
纪怀安伸手制止:“矜矜可还记得上次喝醉?”
宁怀袖怎还记得,她只是嘴馋贪杯。
于是她拉着纪怀安的袖子,小声撒娇:“哥哥,这么冷的天,还下着小雪,最适合喝点小酒了。”
纪怀安对上清亮的眸子,抿了抿唇,败下阵来:“就一杯。”
宁怀袖小脸舒展开来,与姚红叶对视一眼,捧着酒杯细细小酌。
“今日是我最难忘的生辰。”往年皆是宫中举办宴会,大殿上多的是阿谀奉承之辈。收的礼物随意一件便价值连城,可远不如现今这般快乐。
姚红叶却以为她父母不在,甚少过生辰,怕勾起了她不太高兴的回忆。于是赶忙叉开话题。
“这般平静祥和的日子,居然是离家之后才有的。”姚红叶有些微醺,但意识还算清醒。
纪怀安不愿打扰两个小姑娘,早早便坐在远处屋内门框里,半掩着身子,又不至于打扰二人,又能在宁怀袖喝醉时及时发觉。
宁怀袖才小酌半杯,酒劲还未上头,双手撑着脑袋,歪头与姚红叶闲谈。
“姚姐姐这般优秀,怎能因嫁人断送了前程。”
她是皇家出来的,婚嫁一事大抵上全靠自己,皇姐亦是主导自己的婚嫁,难见这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姚红叶斟满了酒,苦笑一声:“我深知父亲母亲为了我好,可是嫁人本就并非我所愿。”
“皆言女子嫁夫从夫,我不甘心,若是就这般顺从父亲母亲,那我甚至觉得后半辈子一眼便能望到头,不过是相夫教子,平淡一生。”
“可世道向来如此,女子便不能有大抱负,且说京城虽好些,但京城之外,女子连学堂也去不得,去了便是伤风败俗,为何会这样?”
宁怀袖捏了捏酒杯,朝堂上皆是男子,大多三妻四妾,家中无不有才德兼备的夫人,却都甘愿困于深宅大院。
“若是有一日女子能科举便好了。”宁怀袖小杯酒下肚,已有些迷迷糊糊,说出口的话也开始不过脑子,“多得是像姚姐姐这般才德具备的女子,女子登上朝堂,甚至皇位,又有何不可?”
眼瞧着她越说越离谱,赶忙将手搭在唇上,提醒:“嘘,矜矜这话慎言。”
“有什么好慎言的,我才不服那狗皇帝,我可是……”
“矜矜!”她话音未落,纪怀安不知什么时候出现,急声呵住她。
见来人,宁怀袖也没继续话题,只是小声嘟囔:“纪怀安,我要喝水……”
纪怀安摇晃宁怀袖,发觉她小脸红扑扑的,神色迷离,应该是醉了。于是一把横抱起她,对姚红叶欠了欠身:“抱歉,舍妹不胜酒力,我先带她回房了。”
姚红叶眼瞧着纪怀安步子稳稳当当将宁怀袖护在怀中,竟生出二人十分般配的荒谬错觉。她想她自己一定是醉了,赶紧起身回房。
屋外的雪下大了,宁静无声,悄然落在地上,很快就将方桌铺上薄薄一层。
自前些时日姚红叶与宁怀袖分房后,纪怀安踏入宁怀袖房中也方便许多。
她躺在榻上,初时还絮絮叨叨往事,酒劲上来了,困意也袭来,不一会儿便睡着了,睡得很熟,也很安静。
纪怀安数不清这是第几次照顾喝醉熟睡的她了,每次他都试图阻止宁怀袖碰酒,每一次他都会心软。
这般照顾她也好,纪怀安为她盖上被子,熄了油灯,蹑手蹑脚离开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