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怀安说得云淡风轻:“之前猎兔子做的,冬日快到了,矜矜怕冷,早该准备着。”
宁怀袖心下熨帖,纪怀安于她,总是这般细心。
她知今日情绪不佳,自己也不藏着掖着,立在屋外寒冬里,脑子清醒了不少。
“纪怀安,这是没有父皇母后的第一个除夕。”
纪怀安当然知道,往年此时,宁帝必然举办家宴,几位皇子公主相处融洽,少不了一阵嬉闹。
宁怀袖还是公主时,曾言最喜欢的日子,一个是生辰,一个便是除夕。
生辰时原本众星捧月的她更受人瞩目,无一不是打扮的漂漂亮亮的,生辰宴排场极大,礼物常常堆满了库房,任谁见了都要祝她生辰快乐,就算闯过也纵容她。
而除夕,于她而言是能见到所有亲人的时候。无论是宋家的舅父,还是从边境赶回来的大皇子。那时候便是真真切切阖家团圆,她只觉得幸福美好。
可如今阴阳两隔,宁家世间唯余她一人。
宁怀袖忽地有些挫败,仿佛世间只剩她一个宁家人,毫无意义。
她不知为何自己能苟且偷生地活着,而那些离她而去的人,什么都没做,却硬生生剜着她心头上的肉,鲜血淋漓,任人痛苦。
“公主殿下,这是您及笄后的第一个除夕。”
宁怀袖一怔,是啊,母后曾常常告诉她,及笄便是长大,便是能拥有更多美好的事物。
她及笄了,是否能有独当一面的勇气和能力呢。
思及此,她回过身来,小心翼翼张开手臂,环抱着纪怀安的腰。
“谢谢你一直陪在我的身边,纪怀安。”
他的身子暖和又结实有力,像一堵墙抵挡了外界的风雨。
纪怀安身子一僵,整个人如同被雪冻住了,一动不动。
怀中的女子清香浓郁,柔软的发丝散乱,蹭着他的下巴,毛茸茸的,有些发痒。
他能感受到环抱自己的双臂,很紧,似乎承载着她的信任与依赖。
良久,纪怀安抬起手来,慢慢将手移至她的后背,轻轻拍着,像数年间哄她入睡一般,一下一下,轻柔又小心。
纪怀安没有说话,宁怀袖也不再言语。
天地间唯有雪花飞舞,愈发浓烈,冲散了人世间的束缚,冲乱了人心。
雪天一色,二人相拥。
纪怀安滚烫的心愈发澎湃,他只想此刻能一直这样静止下去。
宁怀袖将脸埋在他怀中,脑海里闪过过往的一幕幕,仿佛有什么在心中破土发芽,而她应该大方接受。
良久,她抽出身来,仰头一笑,灿若春华。
“纪怀安,教我练武。”
纪怀安还在享受方才怀抱中的温暖,此刻只觉得怀中一凉,有什么空落落的,好令人难过。
他闻声理了理思绪,回头取出木剑。
他先将招式自己过了一遍,扬起的雪花似乎在给他伴舞,而那一声声剑气划破天空,划破万年孤寂。
宁怀袖接过纪怀安手中的剑,上边还残留他的余温。
她凭借着记忆也使了几招,却总是不太对劲。
“我记不起来了。”她嘟着嘴,微微有些泄气。
纪怀安上前一步,将她揽在怀中,执起她的手,一步一步将招式复原。
天地间唯有雪花飞舞,划破天空的剑声如天地之籁一般清脆悦耳。
孩子们都在屋中取暖,无一人打扰他们。
唯有方才开了一条门缝的姚红叶,陡然瞧见这样的景象,赶紧把门关上了。
她头一次见到纪怀安这么直白的眼神,也许是因为站在宁怀袖身后,她看不到,所以纪怀安肆无忌惮。
那眼神里带着热烈的缱绻与偏执,仿佛深棕色的瞳孔里只能容下那一个人。
她早就知道二人大抵不是血缘兄妹关系,又有些羡慕宁怀袖能拥有这样一个人守护她。
宁怀袖靠在纪怀安的怀中,心“砰砰”直跳,她也不知这是什么迹象,没有人来告诉她什么是心动。
可若是有人问她是否愿意与纪怀安相守一辈子时,她大抵是愿意的。
孙三娘方才也透过夹缝瞧见了屋外二人,冷清的纪公子与热烈的宋姑娘不失为良配。
她当年所嫁非人,不仅将她几乎打成残疾,还将她贬为尘埃,任人辱骂。
她原以为自己再也不会相信情爱,这世间男子都不可托付。
可是屋外那片纯洁的天空,洁白的雪地,与纯真的二人,任谁瞧见了不觉得美好呢。
“三娘,你说我日后的良人会是什么模样呢?”
姚红叶触景生情,对未来的夫婿竟然有了几分憧憬。
孙三娘心知肚明,莞尔一笑:“姑娘日后的良人依然是与姑娘兴致相投,对姑娘百年如一的。”
“姑娘莫要急,总有一日他会出现在姑娘身侧。”
姚红叶也憧憬般地想了想,脸上几抹红晕蔓延开来,良久嘀咕几声:“只要不是蒋公子,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嫁给蒋公子的,这般包办婚姻,我大抵是不愿的。”
屋外雪越下越大,还能隐约听到“兄妹”二人玩闹的笑声。
当地习俗,除夕家家户户亮起了灯笼,而总有一天,有一盏灯笼是为自己而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