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寻英兴致不高，吃得也极少。初时人人围着炉火，烟雾缭绕，炭火里腾起的油烟混着肉香，熏得人眼酸。赵寻英被烟呛了一口，咳了两声，便退到一旁坐了下来。除了赵承分给她的几块肉，她浅浅尝过后便搁了筷子，面前的碗碟干干净净，连油都没沾上几点。一旁的暖炉烘得她双颊通红，即便这样，她身上的大氅也没脱。她捧着茶盏，偶尔抿上一口，目光落在远处打闹的几人身上，嘴角微微翘起，很是怡然自得。

宋澜看在眼里，却不好明目张胆地献殷勤。他闷头揽过了烤肉的活儿，袖子一卷，露出小臂上那道伤疤，拨炭、翻肉、撒料，他动作熟稔的做着这些活计，像在军营里伙房帮忙的那般，半点没察觉赵寻英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烤好的一盘盘肉端上来，他摆得极有章法，明明炉子就挨着桌子那头，他偏要绕一个圈走到桌子这边放下，每一盘都恰好落在离赵寻英最近的位置，近到她一伸手就能够着，就连一旁碟子里的椒盐都特意往她面前推了推。末了，还欲盖弥彰地遮掩道：“你们不饮酒，且多吃些肉。”

夏溪启举杯邀饮，正与身边人开怀痛饮，说到热闹处正要伸筷子叨一块肉助兴，低头一看小桌上泾渭分明，一边堆满了盘碟，另一边却空空荡荡，只剩空盘横在桌上。他顺着那堆盘碟的方向看向了赵寻英，又扭头看了眼宋澜，挑眉道：“怎么？这是不让我们吃肉？”

赵寻英将面前的盘子往他们那头推了推，白了他一眼：“吃你的吧，哪来这么多话。”

宋澜端着一盘刚烤好的肉过来，重重地放在了夏溪启面前，盘子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吃现成的还说三道四，也没见你沾上一点烟灰。”

夏溪启理直气壮地仰起头，“可这野兔野鹿都是我一大早冒着风寒猎来的，我自然吃得心安理得。”他拿筷子在桌上那盘里拨了拨，故意挑刺道，“我不想吃兔肉，我想吃那盘鹿肉。还有那鱼，冬日的鱼最是肥美，我还没尝上一口呢，怎么就瞧不见了？”说着伸长脖子往赵寻英那边张望，果然看见她手边搁着一盘鱼，烤得焦黄，甚至还冒着热气。

夏溪启看向赵寻英，玩笑道：“那么大条鱼，表姐一个人吃完岂不是要撑得涨肚。要不，赏脸分给我们几个尝尝味可好？”

宋澜刚刚坐下，闻得这小祖宗的话，眼见他又要去闹赵寻英，正想起身拿盘子分些过来，就听得赵寻英抬声道：“怎么？手短也就罢了，如今脚也残废了？不是你方才满桌子乱跑、同这个那个饮酒的时候了？自己没长手，还要人送到嘴边？”

赵寻英这话说的不客气，可满桌的人听了都呵呵直笑。赵煦更是逗他道：“你说你想吃什么，我拾来喂到你嘴边呀！”

“去去去！”

赵煦眉头一皱，嘴一撇，哼道：“怎么，你不想让我喂，就想让宋澜喂你啊？”她眼睛滴溜一转，连连摆手道，“要我说还是算了吧，看着怪异的很。”

夏溪启本想寻个乐子，谁知自己被寻了乐子，讪讪缩回了头，嘴里嘟囔着“我自己拿就自己拿”，到底还是自己站起来走了过去。赵承在一旁偷笑，被夏溪启瞪了一眼也不收敛，反而笑得更欢了。

宋澜坐回去，看了赵寻英一眼。她说完那番话便又垂了眼，重新端起茶盏，面色淡淡的，像是方才替自己出头的不是她。他低下头翻着肉，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一下，很快又压了回去。

宋澜一直想找个空闲时候同赵寻英谈谈，可要寻个空闲并非易事。好友相聚，无人拘束，少年人自是撒开了玩乐。几人凑到一起，举杯的手都没停过。划拳行令，笑声一阵高过一阵，震得屋檐的雪都簌簌落下。

赵寻英听得脑瓜子嗡嗡响，早早就离了席，移步到屏风后的圆桌前煮茶。屏风隔开了那边的喧嚣，却隔不断酒气。酒混着炭火的热气一阵阵地往这边飘，赵寻英皱了皱眉，将泥炉上烤着的栗子红枣翻了翻，又在炉边搁了些柑橘，勉强压住了那边的酒气。

夏潮生和夏沐晴两姐弟抱着点心盘子窝在榻上，吃得满脸都是糕点渣，而后睡意上来，竟依偎着睡了过去。

夏溪启喝多了酒，死活拉着宋澜划拳。酒盏太小，便换了海碗来；清酒不够烈，便命人取来了烧酒……宋澜刚刚仰头饮完，夏溪启便给他满上，更甚喝到后来，夏溪启摆出一副势必要将宋澜灌醉，嘴里含糊不清地嚷嚷着让人去取三白酒来。

“好了，够了！”宋澜扶着夏溪启坐下，看着他已经有些涣散了的眼，“再喝下去，怕是你就要吐个昏天黑地了。”

“我没醉，我还能喝！”夏溪启摆摆手，坚持道，“你欺负表姐，我要替她出气！”他虚虚拍了拍胸脯，“有我在，不能让任何人欺负她……爹说了，我是个男子汉了……”说着他就俯身倒在了桌子上，嘴里还一直念叨着，“谁也不可以……”

夏溪启倒下了，还有赵煦和楚锦两个喝了酒就变得浑不吝的，此刻也围了上来要和宋澜拼酒。眼见越闹越没边儿，赵寻英隔着屏风警告道：“若是一个个喝成烂泥，可别指望着有人善后，干脆在这四面漏风的地方睡上一夜，明日也就清醒了！”

楚锦知道赵寻英绝对能做出这种事，酒意被这话吓得醒了三分，也就收了酒盏，就着残羹冷炙草草吃了几口，算是填补了自己的五脏庙，以防烈酒穿肠，烧心蚀骨。她放下筷子，还不忘踹了赵煦一脚：“别猜了，再猜下去咱俩都得横着出去。”

赵煦回头朝屏风那边望了一眼，吐了吐舌头，到底也收了手。

宋潇也饮了酒，但还算克制，此刻静静坐在赵寻英身边喝茶醒酒。眼见宋澜直直朝这边走来，果断找了个借口溜之大吉。

宋澜看向赵寻英，眼中满是哀求，“我有话想同你说。”

赵寻英没有应声，只将茶盏搁下，起身朝廊下走去。经过他身旁时，步子微顿，到底还是留了一句，“去廊下醒醒酒吧。”末了又补了一句，声音淡淡的，“外间冷，披件大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