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溪与那位“林前辈”的竹叶通信,就这样持续了下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天渐渐深了。后山的桂花落尽了,满树的金黄变成了深绿,空气中那甜丝丝的香气也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秋特有的清冽与萧瑟。竹林里的落叶厚了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是踩在干燥的旧时光上。
沈溪每天傍晚准时出现在后山,扫完落叶之后,必定会到古井边绕一圈。有时井沿上有新的竹叶,他便蹲下来读完,然后将自己准备好的那片放回去;有时井沿上空空如也,他也不失望,将竹叶放在井沿内侧的石缝里压好,第二天再来查看。
他们的通信内容依然简短而随意。沈溪会写一些日常琐事——今天食堂做了红烧肉,可惜火候不够;藏经阁三楼东边的窗户漏风,坐在那里看书会被冻得流鼻涕;后山竹林里来了一只野猫,黄白相间,不怕人,但也不让人摸。林前辈的回信通常只有一两句话,偶尔会多一些,但从不超过三行。他的语气总是淡淡的,偶尔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幽默感,像是在用最少的字说最多的话。
有一次沈溪抱怨早课起得太早,每天天不亮就要集合,困得睁不开眼睛。第二天他在井沿上看到回信,上面写着:“你可以试试睡前喝一杯温水,会睡得沉一些。另外,早课打瞌睡时别站在前排,容易被长老点名。”
沈溪看完,差点笑出声来。他想象着那位传说中的林前辈,一本正经地给他传授早课摸鱼的经验,就觉得这位前辈的形象一下子亲切了许多。
还有一次,沈溪在竹叶上写了一句“今天下雨,没能去后山,明天补上”。第二天他去看时,井沿上没有竹叶,只有一片被雨水打湿的梧桐叶,上面用炭笔写了一个字:“好。”
沈溪将那片梧桐叶捡起来,擦干水渍,小心地夹进了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里。他觉得这个“好”字,比他收到过的所有回信都要温暖。
随着通信的次数越来越多,沈溪渐渐发现了一些规律。
林前辈的回信,通常在早上出现。沈溪傍晚去打扫时,如果井沿上有新的竹叶,那一定是当天早上放的。这说明林前辈习惯在清晨来后山,可能是散步,可能是练剑,也可能是专门来取他的信和放回信。
林前辈的字迹虽然看起来干净利落,但仔细观察,会发现某些笔画的收尾处略带潦草,像是写得很快,赶时间似的。沈溪猜测,林前辈可能是在某个间隙匆匆写完这些回信的——也许是喝完早茶之后,也许是出门之前,顺手拈来一片竹叶,写上几句话,然后走到后山放在井边。
这个猜测让沈溪感到一种奇妙的亲近感。他发现,那位高高在上的林前辈,并不是遥不可及的神话人物,而是一个会赶时间、会偷空写几句话、会因为一句“桂花糕很好吃”而愿意和一个陌生弟子保持通信的普通人。
这种认知,让沈溪在面对那口古井时,少了几分敬畏,多了几分亲切。
这一天,沈溪照例来到后山打扫。
深秋的风已经带了寒意,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他缩了缩脖子,加快了扫地的速度,想赶在天黑之前把活儿干完。落叶比前几天更多了,堆在路边像一座座小山,他扫了整整半个时辰,才将主要路段清理干净。
他扛着扫帚走向古井,心里想着今天要在竹叶上写什么。昨晚他想了好久,最终决定写一件小事——他昨天在藏经阁翻到一本游记,里面记载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有一种果子,表皮是橙黄色的,剥开之后里面的果肉一瓣一瓣的,酸甜可口,名叫“橘子”。他觉得很有意思,想跟林前辈分享一下。
他走到井边,放下扫帚,习惯性地先看了一眼井沿——空的。他又看了看井沿内侧的石缝——也没有。他蹲下身,翻了翻旁边的草丛——还是没有。
沈溪愣了愣。这是他开始通信以来,第一次连续两天没有收到回信。昨天他来时井沿就是空的,他留下了自己的竹叶,满心以为今天会收到回复,结果依然是空的。
他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失落。也许林前辈今天很忙,没空来后山。也许林前辈昨天没有看到他的信。也许林前辈觉得这种通信太无聊了,不想再继续了。各种念头在脑海中翻来覆去,每一种都让他心里堵得慌。
他蹲在井边,盯着那片幽深的黑暗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自己准备好的竹叶,准备放进井沿的石缝里。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很稳,踩在落叶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由远及近。沈溪的动作僵住了,他蹲在井边,手里捏着那片竹叶,一动也不敢动。
脚步声在他身后不远处停了下来。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清清淡淡的,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意味:“你就是那个每天放竹叶的小弟子?”
沈溪缓缓转过头。
他看到一个人站在几步之外的竹林边。那人穿着一身素净的灰蓝色长衫,外面随意披了一件深色的外袍,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有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颊边。他的五官生得极好看,眉目清隽,鼻梁挺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笑,又像是打量。他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布袋,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沈溪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虽然从未正面见过这位林前辈,但他在后山远远地瞥见过几次,也听师兄们描述过无数次——整个青云宗,长得这么好看、气质这么出众、又住在后山竹屋里的年轻男子,除了祖师的身边人林翊楠林前辈,再也不可能有第二个了。
他“腾”地站起来,手里的竹叶差点掉进井里,手忙脚乱地抓稳了,然后结结巴巴地行了个礼:“弟、弟子沈溪,见过林前辈!”
林渊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他缓步走过来,在距离沈溪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目光落在他手里那片攥得紧紧的竹叶上:“今天写了什么?”
沈溪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竹叶,脸一下子涨红了。他昨天晚上写的是关于橘子的事,但现在当着林前辈的面,他突然觉得写这种东西好蠢——堂堂青云宗弟子,不想着怎么提升修为,反而在研究一种从来没见过的水果,这说出去也太丢人了。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憋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林渊也不催他,只是将手里的小布袋放在井沿上,解开系口的绳子,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递到沈溪面前。
那是一个橘子。
橙黄色的,圆滚滚的,表皮光滑细腻,在傍晚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散发着一股清新的果香。
沈溪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