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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孤心雨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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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起,三止宗境地就下起了细雨。三止宗地处大陆腹地九丘祖脉以北,地势高峻,云雾缭绕,本不是多雨之地,但一年也总有一两月雨雪交加,山道湿滑,寒意侵人。当然,归藏峰不同,归藏峰因峰主宁疏是个冰灵根,又修至太初境时迈阶,以至于其所长居之地终年积雪,寒气彻骨,便是盛夏也难化分毫。而另两峰便显得温和许多,尤其在春秋季,常有细雨润泽山间。

这雨丝今日尤为绵密,谢昭一大早便为迎客之事奔波安排,洒扫弟子们也都打起精神,将山门内外收拾得一尘不染。陆冷与沈若也都忙碌着安排迎宾诸事。虽面上冷淡,但陆冷动作利落,一丝不苟;沈若则嘴上对贵客诸多传言不屑一顾,实则也将每一处细节安排妥帖。二人虽说性情迥异,但在大事面前,倒是从未出过差错。雨丝斜斜飘落,打在青石阶上,溅起细微水花,整个山门仿佛也因这场雨多了几分肃穆之气。

至辰时三刻,谢昭方才安排妥当,立于大殿廊下,望着上山的石阶,目光微凝。不知为何,他最近总想起有关宁疏的一些旧事,或许是宁疏因中毒现下正躺在病榻上,让他心绪不宁。他披着一件霜白色大氅,衣袂随风轻扬,雨丝在瓦上聚成滴落于地,发出嘀嗒之声,仿佛敲在心头。他微微闭了闭眼,心绪翻涌……宁疏中毒之事始终萦绕在他心头,他虽表面镇定,却难以忽视那股隐隐的不安。

少时宁疏与他一同拜入三止宗门下,宁疏性子就如他的冰灵根一般,清冷寡言,但并非不善言辞,师父常说,宁疏只是不喜虚言,言谈皆有分寸,从不敷衍。宁疏虽从少年时便倾慕者众多,但他从未正眼看过谁,前百年间,谢昭曾与沈芜打赌,说宁疏这辈子都不会对人动心。然而,在六十年前,沈芜大笑着从自己手中带走一坛好酒,说谢昭你输了,宁疏动心了。谢昭至今还记得那一日的情形,沈芜得意洋洋地拎着酒坛,眼里却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雨幕渐密,潮湿之气弥漫,远处山道上起了薄薄的雾气,空气中有种草叶的清香混合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人心神微震。谢昭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阶前石板凹痕处,那是檐角处滴水经年累月冲刷出的痕迹,此时已积了一小洼雨水,泛着微光。又是一阵风吹过,那水洼泛起涟漪,谢昭的目光微微恍惚,眼神逐渐失焦,仿佛那涟漪荡开了记忆的边界。

这雨势、这潮气、这廊下水洼……与多年之前的那个微雨霄霁之时,一般无二。

……

宁疏日前接了宗门任务下山查探九丘祖脉,这日也恰好是归期。谢昭站在廊下,向下望着进宗的石阶,他心中竟生出一丝莫名的焦躁,沈芜近日来总是神神秘秘,似有心事。但女儿家心事,身为师兄的他也不好多问,只是每每瞧见沈芜欲言又止的模样,他心头便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不安。他总觉得,似乎有什么事情正在悄然酝酿,想着宁疏若是归来便能与之商议对策。

九丘祖脉乃修界七大异地之一,灵气充沛却暗藏凶险,历来为各大宗门、家族争相探查之地。此次宁疏前去本是应友宗仁药谷之托,共探一处隐秘洞府。然昨日谢昭已收到华家传信,言仁药谷一行人已如期归山,可他却久候宁疏未见其影,谢昭心中不安渐甚,眉头微蹙。他沉吟片刻,终是按捺不住,刚要下山寻人,却见山道上一道身影正踏雨拾级而来。

那正是宁疏。

此时他身上青玉色的披风已被雨水浸得微深,发丝亦被淋得贴在额前,一缕缕垂落,遮住了他眉眼。他步伐有些慢,似是疲惫至极,连灵力都未曾催动,任由雨水打湿全身。谢昭心中一紧,快步迎上前,不知发生了何事。毕竟以宁疏的修为,断不会如此狼狈。正欲开口询问,却见宁疏抬头,目光晦暗不明,那一瞬,谢昭心头蓦然一颤,仿佛被什么无形之力扼住咽喉,竟无法开口。宁疏的神色极为古怪,眼中似藏着某种极深的情绪,像是悲恸,又像是愤懑,竟隐隐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他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却又终究没有出声。

谢昭只觉胸口闷得厉害,他下意识后退半步,这才看清宁疏披风下似乎手里正紧紧抱着一物,那物竟被宁疏贴于胸前,令他身形有些臃肿。宁疏用披风紧紧地裹着,严丝合缝,想必那物什并未被雨水打湿分毫。谢昭看了一眼宁疏的脸色,立即将人引向避雨之处。宁疏见师兄未再多问,便加快了些步伐,在长阶上稳步向上,雨水打在石阶上的声音愈发清晰,仿佛每一声都落在谢昭的心头,那雨声仿佛化作了无形的鼓点。

谢昭跟着宁疏的步伐,有种奇怪的感觉涌了上来——这次宁疏的归宗,更像是一场献祭。他上山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而他怀中所护,便是祭台上沉默的牺牲。

直到两人行至台榭无风雨之处,宁疏终于停下了脚步。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幽深地望着谢昭,披风微微掀动,披风下那被紧紧裹护着的物事终于露出了些许轮廓——

赫然是一只襁褓。

一只襁褓?谢昭瞪大了双眼,几乎以为自己看错。看着宁疏用一种近乎僵硬的、绝对保护的姿态抱着它,心中惊疑不定。那襁褓的布料似是被火焰灼烧过,焦黑的纹路在布面上蔓延,谢昭心头一震,不知这襁褓中是否藏有婴儿,竟连半点哭声也无。他正欲再细看,却有一股异样的气息自那襁褓中缓缓溢出,那气息极诡异,但不似妖邪,反倒像是某种早已灭绝的远古灵力残留。谢昭眼皮一跳,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探那气息的来源,却被宁疏突然侧身避开。他的动作很轻,却透着不容靠近的意味。谢昭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宁疏没有半分松动的神色,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而就在宁疏侧身避开时,襁褓的一角微微掀开,露出其中包裹之物。谢昭目光一凝,直到很多年后,他仍记得那一眼所带来的震撼——

那襁褓中垂下一只焦黑破损、近乎碳化的小手,指尖蜷曲,仿佛还在挣扎着寻找什么。谢昭呼吸一滞,心头猛然一紧,那一瞬他竟有种错觉,仿佛看见那小手的主人,曾于烈焰中哭喊求生,却终究被无情吞噬。

他的目光缓缓向上,望向宁疏的双眼,那眼中翻涌的情绪终于有了答案。

“这是哪里来的婴孩?”谢昭声音艰涩,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宁疏小心地将那小手重新掩回襁褓之中,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醒了什么。片刻后他才开口,声音低哑如砂纸摩擦,“在祖脉归宗的路上突然从天而降,落于我怀。”

从天而降?

谢昭只觉得荒谬非常,却又知道宁疏一向来言辞谨慎,绝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他望着宁疏,等待他继续说下去。宁疏沉默片刻,好像在斟酌该如何诉说这段匪夷所思的际遇,又仿佛不愿回忆那一瞬间的细节。最终,他只是低声补充了一句:“我想救他。”

谢昭心头震动,宁疏一向冰冷淡漠,此刻却透出罕见的执着。他望着那襁褓,此刻因为宁疏的整理,他看到了襁褓之中婴儿的面容——那是一张满是火疮和焦痕的小脸,那些焦黑的痕迹仿佛诉说着一场惨烈的劫难,狰狞的痕迹延伸至颈脖之下,可以想见孩子的身上定然遍布这般可怖的伤痕。谢昭见过许多生死场面,却从未见过如此令人心悸的一幕。他下意识怀疑地开口:“这孩子……还能救?”

宁疏沉默地看着谢昭,半晌才缓缓开口:“我探过,此子本应是木、火、金三灵根,但如今木灵根已毁,火灵根反倒因那场焚身之火而异变,金灵根势孤而凌厉,似淬火之剑,锋芒内敛却暗藏杀机。他偏偏遇上了我。”

谢昭听宁疏此言,不知为何竟有一丝悸动。是了,宁疏的灵根正是极阴极寒的冰魄灵根,最能克制这躁动不安的火灵根。

宁疏低头注视着怀中的婴儿,修长的指尖轻轻抚过襁褓边缘,语气中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他或许能活。若是活了,便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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