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音落下,殿内寒香似是凝滞了几分,令几人心中皆是一凛,仿佛那霜焱墟的余炽随言而至,卷入殿中香炉,令得那本已带上几分灼燎之气息的冷香陡然转为刺骨寒意。子诟垂眸,似是有些陷入过往的深渊,气息如被一石子搅扰的寒潭深水,涟漪散开,久久未平。华清碧暗自凝神,自知失言,约莫是触及了这心焚先生的旧痛,正欲转圜话题,却见子诟端起茶盏,啜饮一口,便是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这声叹听来似有释然。将茶盏轻放,他抬眸望向华清碧,道:“谢夫人海涵,子某适才不过一顽笑话。外闻世人传,皆是闲人杜撰,想必如此这般。然蜚言虽盛,夫人听之,付一笑足矣,何须当真?若子某真生于霜焱墟,又岂能端坐于此与夫人对谈?”他轻笑一声,似是对外间传言颇不以为意。
华清碧眸光微闪,知其不愿深究,便顺着笑意款款道:“先生既如此说,必是尘外高人,不染旧劫。清碧佩服。”
子诟微微颔首,轻笑一声,似是将过往轻掩于这一笑之下。那面具后的面容虽不可见,却似藏了无尽的故事与沧桑,唯余一缕看破世情的独绝。
殿中静默片刻,唯有青铜猊兽炉中,香料正历炽烤,发出细微的声响,恍惚间似过往在炭火中低语。
华清碧也是目光微凝,笑意温婉,似是仍对子诟好奇,却不再追问来历,转而思及一事,便轻启朱唇道:“外间传闻自是不可尽信,然对先生一身器道修为,却似有共论。听闻先生当年曾以一器法将他人之兵解构,令那邪修姒家无兵可持,阵法尽溃,实乃惊世骇俗之举。然清碧心下好奇,那娰家之主,乃曾是太初境玄鸟层强者,先生莫不是以器破境,已晋至清庙?”
子诟一怔,抬眸望向上首,手指于宽袖中轻轻摩挲着腕上系着的一物,他知华清碧所问正是谢昭所忌,如何应答或成未来双方合作之事的关键。华璋在一侧静观,虽觉妹妹好奇太过,却未出言阻止,反将目光投向子诟,似是要试探其应变之能。陆冷目光微凝,指尖在袖中缓缓收紧,似是觉得气氛骤然紧绷,有些不适地直了直脊背。
“世人将万物分为仙、魔、人、妖、怪、灵六类,其中,人为众生之基,仙魔则为人之进阶,善者为仙,恶者为魔。妖、怪则生于灵之蜕变,得天独厚者为妖,怪则生于残浊之息。灵为开智之始,蕴天地精粹而生。妖怪皆以修人形为要,因人形乃大道之基,化形之后方可参悟天地法则。人实乃万灵之枢纽,居天地正中,承五行气运,通阴阳之变。修者可成仙,亦可堕魔,全在一念之间。”子诟如是缓缓道来,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修者之境界一分为七:尘缘、星野、山海、天命、无妄、太初、归虚。每境又分三层,尘缘境,曰蒹葭、浮游、鹿鸣;星野境,曰北辰、银河、月出;山海境,曰崧高、江汉、桃夭;天命境,曰鹤鸣、伐柯、荡荡;无妄境,曰白驹、考槃、隰桑;太初境,曰玄鸟、清庙、时迈;归虚境,曰维清、昊天、闵予。每层皆需以心印道,以道御力,得天地认可方能破境。诟因机缘巧合,当年确是以器证道,修至太初境时迈层。然境界不过虚名,真正可倚仗者,唯心中一道。那姒家之败,非因我破其兵刃,实则因其心已堕魔道,逆天地而行,自取灭亡。器可载道,亦可毁道,我当日所用之法,不过引其兵中残浊反噬,令其自溃于内。太初玄鸟层者,虽窥天机,得如商祖玄鸟,可死而复生。然其若心术不正,纵有九转之机,亦不过徒增劫数。天道昭昭,岂为逆乱者所用?”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唯有香烟于气中微微摇曳。子诟言罢,闭目于宽袖中轻抚腕上之物,回味起那日血光冲霄,器鸣如泣,姒家千柄邪兵寸寸解构,哀鸣不绝。
那姒家之主,虽有太初玄鸟之修为,却终是以他人祭炼而出,得之不正,根基虚浮,怎配天道所援?
“竖子,屠绝至亲,天道岂容?!吾当永诅永咒,汝将身陷无间,万世永夜!”
那颠狂的诅咒之声至今仍在他识海深处回荡,经年不散。此时鼻息间竟又生出些许幻味,似是那日浓烈的血腥拌着姒家丹室中束之高阁的丹药之味,令人不适。
子诟对这一切不为所动,心中暗自报以冷笑——天道?若真有眼,怎容这世间不公横行?又何容姒家丹火祭婴,方家生魂炼书?诅咒也好,业报也罢,皆不过人心执念所化。若是为器,便无心有神,执念皆可断尽。
咒人可以诛心,咒器……不过虚妄。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如古器不染尘光,冷而沉静。
“明玑,时间不早,汝速去将苏前辈寻回,有要事与其相商。”谢昭突然打破寂静,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
陆冷应声缓缓起身,似是久坐令躯体微僵,因而动作略显迟滞,手置于膝上稍顿两下,这才看向谢昭,领命。离开之前,他目光与子诟交汇一瞬,似是一瞬的凝望,又似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警示藏于眼底。子诟并未予理会,只将袖中手腕轻轻一转,指尖拂过腕间那物。陆冷身负师命不敢多留,垂首转身,袍角拂过青砖,无声迈步向殿外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