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冷终是未敢于今夜向子诟问出自己心中足足埋了三年的问题,哪怕这问题本是他致今夜辗转反侧无法入眠,让他鬼使神差地爬上鬼见愁般的雪径,然后在这檐下被寒气吹了半夜的罪魁祸首。他看着因自己说出沈若明日将赴鬼工两仪渊而骤然失焦,有些瑟缩的子诟,哪怕隔着面具,仍能窥见那抹深埋六十年的巨恸。他在某一瞬,似感受到自己正站在一道横亘六十年的深渊边缘,风雪呼啸着卷走所有的温度,他在某个刹那似听见了深渊底下传出时光缝隙的回声——“我冷……”。虽不是真的有声,但那声“我冷”却似正从子诟此时站立时的每一寸骨骼、每一道褶皱的衣纹里渗出,直抵陆冷的魂魄。
荒谬!
陆冷自觉这想法生得荒谬!毕竟师兄从小便是在修界第一冰灵根身边长大的,由师叔亲手调教出的火金灵根,怎会怕冷?从小这人就是在冰中长成的淬火之金,哪怕在这归藏峰上常住,也从未见他裹过半件厚衣,他的手永远是热的,像一炉在冰寒中依旧燃得很旺的火。他突然有些困了,这归藏峰的夜,冷得让人恍惚,都想不起自己究竟想要问什么了。
“师兄,师叔的修为似是又涨了,这寒气更凌厉了……”陆冷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臂,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
子诟听了这话,眸光微凝,只道:“冷便下山罢,今夜本就没打算见你。”
陆冷喉头一哽,不由得垂首,却也不敢再说,只觉那“本就”二字带着倦意,就如一位守着寒夜的年长守灯人,看着一位突然闯入无理取闹的晚辈,既不驱赶,也不挽留,只任风雪在两人之间无声堆积。他默然退后半步,自知今夜强求已至尽头。转身时,看到先前由檐角摔下支离破碎的冰棱,在月光下早已看不出在檐上挂着时的剔透模样,只余一地冷硬碎屑,映着雪光泛出幽微青白。大约就像自己此刻的脸色——陆冷自嘲地想着。
“下山时,慢些。”陆冷行至长廊的起始,刚要穿过那道拱门,一声极轻的嘱咐在他耳边飘落,如一簇未燃尽的余烬。他脚步一顿,未回头,只抬腿跨过拱门,再无半分迟疑。
子诟立于檐下,如一尊冰雕,衣袂凝霜,目送那道背影没入门后。手上依旧捻着那手串上的三枚离冰魄珠最远的珠子,指腹缓缓摩挲它们冰凉弧度:父亲的骨、母亲的相、同胞的血——他的罪……
有些失神地看地面石砖上凝结的霜花正重新覆上陆冷踏过之处,寒气正一寸寸吞没掌心那为见故人而聚起的温度,手指间的三枚珠子已经彻底冻透,表层结晶,不似在活人手中。
……
再回神时,子诟已不知身在何处,唯有衣袂下摆的霜雪和身后深浅不一、步距凌乱的脚印,昭示着方才那场无声的奔逃。他低头,见自己指尖正无意识地捻上那枚冰魄珠,他不用抬头便知前方是什么,他站在雪径尽头,低着头,凝视着那枚冰魄珠,突地,珠面映出他眼中的一丝极淡的、近乎错觉的柔光。
“不该见的……亦不该念……”可这珠子偏生映得出他眼底最深的软处,他呢喃着,终是这冰魄珠太冷,还是他的心未曾凉透?
看一眼吧,就一眼。
指尖微颤,喉头滚动,他缓缓将珠子贴近手心。
今夜不会有人知,你来过。
他说服着自己,那寒意极烈的冰魄珠竟让他觉出了一丝久违的暖意。他终于闭着眼抬头,当他攒足勇气睁开眼时——
“容烬藏归”四字如刃,劈开风雪直刺眼底。
门匾在寒夜的雪光中泛着青白冷光,字迹是宁疏的笔迹,宁疏在修界惯掌杀伐,悬秋剑尊之墨宝亦是各家争逐的风雅之物。盖因当年宁疏为修界与九渊之中那些幽冥邪魔大战前,曾亲手写就《告苍生》的檄文,那檄文共三百一十二字,字字心怀修界苍生,如刀锋劈开混沌,铁骨银钩,力透纸背,至今悬于大陆东北尽头忘川冰阙外的断崖石壁上,风霜蚀刻不损其锋。——那是宁疏的峥嵘岁月,也是宁烬曾遗憾未曾亲见的壮烈。
宁烬生得晚了。
这大概是许多年前三止宗上下的共识,但当年宁烬从未将这共识放在心上,宁疏亦然,宁疏曾对谢昭剖心:“烬儿若生早,吾没法教他,亦没法护他。”
来得不早不晚,如此耀眼,亦恰是天命所择。
天命……所择?
子诟看着匾额上“容烬藏归”四字,只觉得眼中生着冰刺,那是未落就冻结的泪,刺得眼底生疼。他喉结一动,想咽下什么,却只尝到铁锈般的腥气,脑中庆幸着日间人多,未曾失态。手却鬼使差地推了那门,他知谢昭定然留了禁制,但禁制对他而言形同虚设——
禁制禁活人、禁活物、禁灵力,却禁不住一具早已寂灭无息的魂火容器。
他就这么进了院子,没了白日众人陪衬,此刻院中唯有风逐雪追。院子空旷,适于练剑;院子空旷,不适炼器。他心里一酸,这空得令孤相寒明都在轻颤,那魂火从未如此。他的步子越迈越大,靴底碾过积雪发出细微碎响,像踩在冻结的心尖上,每一步都如裂帛般撕开心上年轮般的旧痂,他任那痛楚蔓延,踏过青石,梅树擦肩。终至廊下,他手悬在门扉半寸处,未叩,未推,直感到自己自那场变故后千疮百孔、奄奄一息的心,竟在被剥去了层层痂壳,裸露出底下未曾愈合的鲜红脉动,如同初生的巨痛,跳动得愈发清晰、灼热。
他指尖收回,将自己的衣物理了理,又将袖口褶皱抚平,最后将自己披散的发丝一缕缕归拢于耳后,将夜奔而来的凌乱狼狈尽数敛去,动作轻缓得近乎虔诚。看了看手上捻着的珠串,他将那平日里从不离身的七珠手串缓缓褪下,置于门旁的地上,这才吸了口气,推门而入。
门内无灯,但雪光自窗棂斜切而入,在青砖地上凝成一道清冷光痕,映出宁疏仍旧昏睡的轮廓,他直跑向床前,如同扑向一场失而复得的幻梦,他想触那微凉的指尖,想唤一声他曾允他私下唤的“阿疏”——这声应是他在白日里听到那声“烬儿”的回应,或许,这声迟来的回应,能让这人淌过这一劫……
“阿……”“疏”字音未落,喉间忽被无形之力扼住,这喑哑如断弦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整个人僵在床沿,指尖悬于宁疏指尖半寸之上,却再难寸进。那截未出口的“疏”字碎在齿间,咽回去了。
——他醒了,被自己那不复清越的嗓音惊醒,敛下所有的眸光,睫羽微颤……
后退一步,后退两步,靴跟碾过地板发出滞涩的刮擦声在这夜里,像钝刀割开了寂静。他重新睁开眼,眸中寒潭已覆新雪,唯余一缕未熄的余烬,冷而锐利。
终是放下了手垂落身侧,指节泛白,隔着三步之遥,他凝望着宁疏昏睡的侧颜,久久地,静立成碑。
不知过去多久,他一撩衣袍下摆,双膝跪于青砖之上,脊背挺直如松,额头触地,三叩首,最后一叩首毕,他未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