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部的军帐正中悬着一面纸薄的羊皮,铁骕求衣在羊皮面的对侧,只虚晃浮动的烛火投了一片巨大的阴影。
我捋开了孩童的衣袖,胖乎乎的圆肩上印着紫黑的誓龙黥。
“苗主得位不正,猜忌心重,若非夜族成年男子自愿服毒自尽,也难以保下这些遗孤。”
我抬头看了眼铁骕求衣的影子,他那么做肯定不是出于同情或承诺:“你铤而走险,留着这批人,倒是日后扳倒苗主的一把利刃。”
“只是目标太大,虽说夜族之事是针对其余部族的杀鸡儆猴之举。王上既全权委托我处理此事,但铁军卫到底是在其中做了侩子手,于外忌惮无数,于内,恐怕也是被威慑的对象之一。”
“你这位王上,可真是事主如伴虎,”我啧啧感叹,“那你打算怎么处理这批人?”
“男孩充军铁军卫,女孩日后教导些医药权术。”
我点点头,挨个检查孩子,大多是由于军营卫生情况不佳而导致的合并感染。少数几个孩子梦魇缠身,是高热导致的。
我留了药,见铁骕求衣不在帐外,又关心他与老三参详何事,于是又去了主帐。
他们两人正沉默着,我大大方方揭帘而入:“特地喊我过来一趟应该不只是让我开几帖药,更何况还白白让我知道了夜族的事,有什么话就说吧。”
欲星移垂了眉睫,瞥了铁骕求衣一眼,后者神色并无半点踌躇,沉了声说:“我与老三欲重组墨者,想得你助力。”
墨家内乱,众九算如今忙于军备竞赛,重组势力对他们俩人无非是不利的,我有些震惊:“你们确定吗?”
铁骕求衣说:“重组的只是墨家使徒那一部分,不包括私养势力。”
“不,”我摇头,“即使只有墨家使徒,人数也可达几万,一但重编重组,众九算可就要坦诚相待了。”
“这些损失我们都明白,但是…”
“但是,我们是真心要革师兄,在这之前可得先排除浑水摸鱼的蠹虫。”欲星移幽幽地打断了铁骕求衣。
我垂眼看了看欲星移,他是真的心志坚定、势在必得。但我与默苍离心气相通,我是钜子安插在九算中的细作,同时也是欲星移想排除掉的蠹虫。
我此时只好以退为进说:“若真要重组,恐怕免不了拿出点诚意。”
欲星移对铁骕求衣眨了眨眼:“夜族遗孤分给你们,若我与老二有异心,众人可随时向苗王告发,铁军卫有不臣之心。”
我看向老二,他面色平静,没有反驳。我觉得这两人真是心狠手辣,连方才灭了族的遗孤都能随手拿来利用。
但重组此事对玄之玄最是不利,他的门徒众多,恐怕会第一个反对。
我想了想:“只拉拢我一个,不见得有用。你们找过其他人了吗?”
“其余那几个不见得会答应,最好是相互牵绊,逼他们同意。而且只要你答应,促成此事便不难了。”
我说:“那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欲星移淡淡地说:“九算的好处也就是你的好处。”
真是够奸诈的。我站起身来:“此事再议吧,我再权衡一下。”
(三)
回到中原时,雪后晴霁,冬日暖阳铺了下来。我熄了暖炉,卸了斗篷,晒日光觉出神清气爽。
去尚贤宫绕了一趟,专程去取墨迹,发现里外院落都没有人。方才走出院子,老四秘府的青鸦卫便从屋顶跳下,有事寻我。
“师者,已有阎王鬼途的消息。”
我接过地图细细看,秘府在□□动作果然很快。老四知道我想要阎王鬼途,便特地雪中送炭。
如此一来不但能买个人情给我,还能让我在这种非常时刻分心去关注阎王鬼途。看来九算们果然都忙着搞军备。
我对青鸦卫说:“好的,替我谢谢老四。”就让他抱着青鸦和我的白鸽去养老吧。
青鸦离开后,我带着墨迹回了黑水城,原想直路回默苍离那儿,但来接应我的墨者却将我领去了别处,并说钜子有客。
我不着急,干脆去鲁家转悠喝茶。走的时候我见梅枝花苞冒尖了,在残雪中殷红点点。于是挑着嫩生的几枝折了,抱在怀中回去见默苍离。
院子里有几个仆从在扫积雪,理出清冽冽一道小路来,竟还有低伏草黄。我循着小路一步步走向廊道席间。
这时檐下鸾铃响了响,默苍离闻声抬头,望进我眼里。一侧的茶炉咕嘟嘟吐着热气,翻滚的是苦茶。
我将几卷墨迹交给墨者,他们收了后就退下。默苍离对那墨迹一个眼神也无,伸手招我:“过来。”
我过去,挨着他坐在软席上:“来的人是谁?”
“能进黑水城,你说是谁?”他向我伸手,像是习惯性要揽我过去,但又忽的停住。
黑水城的城址入口随着潮汐日落,四处游走。能摸准入口变化的规律,还有相当的机关术能解开入口的门禁,看来是姓庄的老六。他修补风土志多年,什么奇人异事都知道,可谓是江湖百晓生。
上次例会,他看似对老七的安排毫无异议,原来是别有计划。
我知会地点点头,笑着低头捻弄梅枝:“黑水城的冬梅开得晚,我挑了这几枝,洗净了蓄在双耳瓶里,也能开上十天半月。”
默苍离低头瞧我、与我怀中的梅枝,温声说:“稍后再洗,等水温一温。”
“嗯。”我将梅枝搁在桌上,刚想靠过去搂他的胳膊,突然瞥到案上摆着另一簇枝草。
只是一小捧草,我险些就倏忽了。但它枯色霜寒,坠着圆滚滚的红珠,是红豆。
我手忽的一顿,谁会给他捎红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