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奂希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拉着揭含楚坐在案牍两边:“明人不说暗话,阿楚,你可曾听过一个谶语?”
揭含楚神色一凛。
二人自上洛初见至今,一直有意无意回避这个话题。虽然同为穿越者的身份已在马车上被尹奂希揭开了,但这横空出现的谶语才是真正的禁忌。
揭含楚曾认为这句“三户覆重瞳”是尹奂希自导自演的手笔,后来也被推翻了。
他斟酌着开口:“是你吗?”
尹奂希摇头:“不是我,我不知道是谁。”
换言之,尹奂希也不认为是揭含楚传出来的。
这就奇了怪了,难道还有第三个穿越者潜藏着,没有被他们发现?
“我先前以为……‘三户覆重瞳’会应在你身上,”尹奂希最终还是坦白了,他发现揭含楚对他还有防备,“亡秦必楚,你的名字里刚好带一个‘楚’字。”
揭含楚一愣。他还真是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从没想过自己的名字会和这句谶语沾边,觉得不可思议的同时听上去又觉得颇有道理。
“……正好你又行三。”尹奂希支着脖子凑近了些。
反应过来的那一刻,他快速负手握上剑环,整个人也往远离尹奂希的方向缩。
怪不得当时邱一禾说自己醒来时去拔了云思勉的剑,原来真是想要杀了自己!
尹奂希见到他的动作,神色一缓:“我只是有这样一个猜测,你别……”
“褚立立名字里也带‘楚’,为什么不是他?”
尹奂希沉默片刻,头疼地开口:“他不是那个‘楚’字,他是示者‘褚’。”
“所以你要杀了我吗?”揭含楚仍旧保持警惕,眼睛犀利地盯着尹奂希,不错过他任何一个小动作。
这次尹奂希却是果断开口:“不会。”
似乎觉得没多大可信度,他又补充道:“就算真的是‘亡秦必楚’,亡的也不是我的江山,我急什么?”
揭含楚狐疑地扫射尹奂希,尹奂希坦坦荡荡任他打量,甚至还带上了委屈的神情。
这是什么表情……
揭含楚勉强接受了他的说辞,随即又问到另一个自己好奇的问题:“那那份名单是……呃,如果不方便回答的话可以不用回答。”
尹奂希扶额:“你是问的马车上的名单吧?那是豢养私兵超万数的豪族。青州刺史年前上报,治下出现不少流匪,抓到活口后发现竟是当地豪族家养的私兵,规模还不小。陛下将这事儿交给了尹家负责,我那堂哥顺安伯尹步真正是督办之人。”
这说法倒是和揭含豫打听来的小道消息吻合。
不过单看那些姓氏,什么屈啊项啊的,竟是他想岔了。
见揭含楚不再说话,尹奂希倾身凑向他:“阿楚还想问什么?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没、没有了。”就算有他也不敢直接问啊……比如拆寺还俗什么的。揭含楚摇了摇头,把不合时宜的想法甩出去。
看上去尹奂希对自己没有追问他颇为遗憾,不过也放了他一马,转而说起格物院的事。
尹奂希拉着揭含楚:“走,带你看看你以后的工作单位。”
揭含楚被硬拽起来,外袍垂坠着拖了一地,走起来磕磕绊绊。他挣脱开尹奂希,手忙脚乱地把拖地的部分抱起来,勉强露出脚踝。
“哈哈……那什么中郎将大人虎背熊腰,您的外袍给我穿简直是糟蹋了。”揭含楚抄衣摆时,尹奂希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从没感到这么尴尬过。
褚立立不动声色但隐含难以置信地瞥了自家大人一眼,很难从大人终年苍白的面孔和纤长的身躯看出“虎背熊腰”四个字。
大人竟如此不显山露水?不愧是我家大人!
撂下一声轻哼,尹奂希迈着大长腿走了,徒留揭含楚一人在身后抱着外袍追赶。
格物院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总之与揭含楚想象中不一样。原辟雍前院一连串的厢房被改成了单个部门的办公室,内部仿造现代化办公室的样子,六至八人共用一间,办公桌之间自带隔板。
办公室并未挂上名牌,只是甲、乙、丙、丁如此排列而已。
尹奂希领着揭含楚穿过长廊:“这便是格物院的十间开发工作室。十名工匠自带班组,在入职时与格物院签订了两年制的契约,在契约期内必须达到我预设的考核标准,否则两年之期结束后就会被刷掉。”
揭含楚瞳孔震惊,好歹毒,这不就是现世折磨高校年轻学者的“非升即走”mini版吗?
工匠在大周朝的地位并不高。虽说在长安西市也有些零散的工匠,但租赁铺面的成本就能占到利润的九成,但凡少做几个生意就落得个忙活一年入不敷出的下场。
是以工匠最好的归宿莫过于在将作大匠或是少府手下挂职吃皇粮,但这皇粮最终能从上司手中漏出多少是个不定数。
格物院横空出世,倒给了工匠们一个新的投身之处。因此,尹奂希并不认为“非升即走” 会留不住工匠,反倒是明码标价的契约吸引了很多带着徒子徒孙的非京工匠。
如今是永熙二年末,格物院刚刚建成一年,便产出了纸和玻璃,不可谓不硕果累累。
而尹奂希能单打独斗做到如此地步,哪怕他是太后的侄子、永熙帝的表哥,遇上的阻碍也不小;甚至或许正因为他这个敏感的外戚身份,红眼使绊子的人更多了。
揭含楚第一次深深凝视着尹奂希。
他身着宽大的深衣袍服,那本是按照士大夫标准体形裁制,穿在他身上却空荡荡的。肩线悄无声息地滑落至臂膀,腰间的玉带不得不紧束数寸,方能挂住这身并不强健的骨架。
尹奂希似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来维持这身象征身份与野心的衣冠,才不至于垮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