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湛走进房间的那天,墨迟难得地睁开了眼睛。
他不是不想动,而是没什么力气了。他的嘴唇已经干到皲裂,肚子也彻底感觉不到饥饿。看到良湛的刹那,他鼓足气力勉强堆出了个微笑。
“你是来伤害我。”他说。
虽然听不出到底是疑问句还是肯定句,但这话仍像是一脚踢翻了杂陈的五味瓶,良湛竭力克制的情绪瞬间奔涌而出,顿感鼻腔胀痛。于是他立刻别过身去,假装查看周围的环境。
周围没什么环境,除了简单的桌椅就是一个没有水的隔间,味道从里面飘出来,与驿站本就难以形容的怪味混在一起。
良湛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简单的矿泉水和面包。这是他给守卫塞了钞票才偷偷弄进来,他知道自己的行为定会给摄像捕捉,即便能拿进来,也不一定能真正给到对方手里,即便给到了对方,出去了仍得受责罚,甚至看起来虚情假意,可他说服不了自己不做。
但是他却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放下。不管是过于简陋的屋内摆设,还是一股股的气味,都在提醒他这不是适合人待的地方。
而墨迟在这里待了那么久。
这段日子由于蓝雾被控制,柴哥一直没招呼他们回去干活。他一直等待巡岗员撤退,可即便巡岗员已经在调配下离开得差不多,整个□□的酒水街仍然空空荡荡,呈现出一股令人费解的萧条。蓝雾的大门紧闭着,只有几个内保轮番站岗,在门前玩牌。而到了晚上更是悄寂,只有街灯孤零零地亮着,偶尔见得几个流浪汉,像是从别的街道途径这里。
没有别的事情能分散注意力,以至于良湛迫不得已地回想着他出卖墨迟的全过程。墨迟接起电话时语气里的信任就像用烧红的铁嵌搅动着他的脏腑,每一个字甚至每个标点符号烫烙得他生疼,让良湛忽略不能却又不敢触碰。
他不认为自己和墨迟有多深厚的感情,可这件事改变的不仅仅是他们的关系,还有良湛的人设。
原来改变人设会痛,比他胳膊嵌进围栏更痛。
墨迟看到了对方仍缠着纱布的胳膊和腿,问——“你好些了没有。”
“别说了。”良湛拒绝再听墨迟说话,而是把塑料袋轻轻放在了他的脚旁。
墨迟拨开塑料袋,盯着里面的食物和水,迟迟才拿出水瓶。水瓶已经拧开了,他喝了几口,又累得放下来歇息。就这样他喝一会,歇一会,直到像给身体上了油,才拿出了面包。
于是两人就这样一语不发,只听得塑料袋轻拨的脆响和咀嚼的噪音,直到他吃完一个面包,再吃不下了。
良湛也识趣地站起来,他让墨迟再多喝一些水,而后把食物和水瓶全部装进袋子,再转身离开。
他什么也没有问,墨迟什么也没有说。
这一切被屏幕后的展浔与黑渣看尽,良湛甚至不知道允许收下他钞票,让他带食物进去,仍是展浔打过招呼的结果。
“他吃饱喝足,那不是更有力气和我们对抗。”黑渣说。
展浔说,“我相信等良湛再进去的时候,他就有了决定。”
墨迟能质问墨沉“要是当初我没有走,这个位置谁坐”便代表着墨迟一直没有忘却当初的背叛,也代表着他有着一份不会轻易暴露却也不能消除的愤恨。只是在西岗老郡长的掌控下,他没有适合的土壤。只要黑渣帮给了他土壤,他很快就能茁壮。
是,展浔改变了策略,既然墨沉不想联合,那他不妨试试联合墨迟。
良湛一路走回到宿舍里,关上门,自己也坐在了床脚。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趟让他精疲力竭。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挖掉了,甚至让他难受得掉了几滴眼泪。
他没有让眼泪滴下来,所以只是用手掌捂着眼睛,好一会才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再出到卫生间狠狠地用凉水洗刷着驿站带回来的气味。
他的手又摸到了兜里的塑料袋,只不过塑料袋里什么也没有。
他之前问菠萝要过,但菠萝像是猜到他要来做什么,没有再给。而是意味深长地捏了捏他的肩膀,招呼他和他们一起出去吃些东西。
良湛没有吃,没有黑调料,他就只喝酒。
他想起蓝雾夜总会那个跳钢管的壮汉,每次他从舞池下来就会开一瓶酒,一饮而尽后再爬进舞池里。有时候他甚至提着酒瓶进场,在舞台上用酒淋湿身体,于是本就轻薄的衣服贴出他肌肉的轮廓,他便能在燥热里大汗淋漓。
等到跳完了,他也喝醉了。
而这会谁把钞票塞进他的裤腰,他便搂住对方,随便对方带他去哪里。